走廊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利家那几个长辈脸色红了又白,看着岑念那张清冷无波的脸,最后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众神推开喧闹,走向静谧,利淮被送进了VIP监护室。
岑念隔着加厚的隔音玻璃,看着里头那些精密仪器的起伏。
那是钟聿衡的节奏。他不需要亲自到场,只需要停掉几个支票窗口,就能让这群号称亲眷的狼群乖乖退散。
走廊的感应灯渐渐暗了一半。
岑念低头翻开手袋,拿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还没点火,就被一双带着酒精棉片味道的手夺了过去。
利维站在暗处,光影重重让人看不清他脸色,“你连利淮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掐断。岑念,你真是钟聿衡一柄好用的刀。”
岑念抬眼,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语调平直得近乎刻薄。
“利维,钟生不喜欢变数。利淮在公路上失控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利家的继承人,只是钟氏账面上的一笔坏账。我现在的任务,是帮钟先生把这笔账抹平。”
“……”
又能如何呢?利淮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因为岑念说的没有错。可说到底,这种事只能是利家老爷子默认的结果。
当年即使是钟氏和利淮起过冲突,一些部分的合作还是将两家绑在了一起。
钟聿衡这么做也没有错,所以利维只能独自心疼自己这个大哥哥。
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手机在手心振动。
是那个刚启用的、专门用来对接伦敦事务的号码。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厅里,一个女孩子坐在行李箱上,穿着件宽大的白衬衫,黑发软软地搭在肩头,正捧着一本旧诗集读得专注。那眼神干净得像是一捧刚落下的新雪,不染一丝中环的尘埃。
下面跟着一行字:
“Alianna,她的规矩,你教。她的身份,你定。”
……
岑念后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种温吞的痛苦,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顺着指尖一寸寸扎进心脏。
原来这就是钟聿衡给她的交代。他毁了她的清白前途,让她去处理那些最脏的官司,最后以爱冠名。
然后,他找回一个像极了二十岁那年的她,让她亲手把这个“自己”,送进那个名为钟聿衡的深渊里。
中环长夜,漫漫无期。
岑念突然觉得监护室内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得近乎残忍。
可她连基本的多思都无暇,钟聿衡和她的情爱纠缠多消耗一些时间,背后那些数不清巨额就会把她和利淮吞噬。
情爱在利益面前,一分不值。
岑念避开门口保镖的视线,侧身挡住床头的监控探头。
她低头看着利淮那张被氧气面罩遮了大半的脸,原本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如今全化作了纸一样的惨白。
就在刚刚,她翻了翻了手机,想联络谁却都发现,无人能分享她此刻心痛的秘密。
厚厚的玻璃前,她的泪一直在流。
钟聿衡要的是账目平整,所以利淮必须作为“事故责任人”签字。
但他一旦签了那份承认“机械故障导致误操作”的声明,不仅那份土地协议会作废,利淮这辈子都会被钉在利家家族信托的耻辱柱上,再也拿不到一分钱的分红。
这哪里是救人。
这是在利淮还没断气的时候,就先剥了他的皮。
她知道自己在哭,她也没有擦去眼泪,任凭滴落在花花绿绿的屏幕里。
利淮在九龙有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型赛车场,那是他瞒着所有人用私房钱置办的产业,不在利家名下,更不在钟氏的监管范围。
只要在那份土地协议生效前,利淮能证明他当时是处于“公务避险”状态,那份资产就能强行并入赛车场,从钟氏的切割刀下逃出生天。
这种操作游走在法理的灰色地带,是她身为港大法律系一级荣誉生最不齿的手段。
利淮,醒过来吧。
那张机票我没退。你如果能爬起来,去那个赛车场的办公室,最底层抽屉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钟聿衡他算得清市面所有利益往来,但他算不准现在。
此刻,钟聿衡的私人助理依旧守在电梯口,手里捏着那部黑色的加密电话,像是一尊沉默的监视器。
“念小姐,先生问,利淮先生的情况是否已经稳定到可以处理后续文件。”
岑念接过那部咖啡罐,指尖敲了敲微凉的金属外壳。
“还没醒。利家那边的账目我刚才初步看了一下,缺口不小。钟先生如果想现在强行切割,利淮可能会因为情绪激动导致内出血。”她说得专业且冷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助理审视了她两秒,低下头记录,没再追问。
岑念转过身,走向落地窗前。
维港的雾气更重了。
她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她在钟聿衡眼皮子底下玩火,在全世界最精明的精算师面前做假账,这种背德的、带有救赎感的快意,让她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连她都没有意识到,两人似乎一直在背道而驰的路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那张“白纸”女学生的第二张照片发了过来。
她已经在希思罗机场的贵宾室登机,手里拿着一杯热巧,笑得温婉可人。
岑念熄灭屏幕。
时光从不会为谁停驻,步履慢些也无妨,只要别困在原地。
护士推门进入,换下挂了一半的生理盐水瓶。
岑念从落地窗前回身,避开对方探寻的目光,坐回了那张硬邦邦的塑胶折叠椅上,揉了揉小已经站的发麻的腿。
监护室的电子屏幕跳动着幽蓝的数字,心率仪发出规律的电子音。
利淮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沉重地撑开一条缝。他盯着天花板惨白的荧光灯看,大概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岑念几乎瞬间察觉他的清醒立刻站起身,俯身按住他扎着输液针的左手,阻止那只因麻药消散而下意识蜷缩的手掌。
“醒了就听着,别说话。”她嗓音极低,几乎贴在他的耳廓边吐字。
利淮艰难地侧过头,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浑浊的氧气。
“钟聿衡的人就在门口,你只有三分钟。”
岑念从包里翻出一份折叠得极细的传真纸,压在他枕头边缘。
她换了一副神情,眉眼间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
“这份公证授权书你签了,承认刹车系统存在不可抗力的机械故障,剩下的账目我会帮你做平。”
她把钢笔塞进他虚弱的手指间。
利淮看着她,眼底那股被撞碎的痞气重新聚拢。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在纸页最下方的空白处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那不是签名,是他们以前在九龙赛车场跑圈时约定好的暗号,岑念迅速抽回那张纸,塞进了大衣内袋。
“利先生,签字需要体力,你还是先休息。”
她直起腰,看向推门而入的私人助理,情绪被切割的近乎完美。
助理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在利淮和岑念之间审视,最后落在利淮垂下的手上。
“念小姐,先生在电话里等着利淮先生的消息。”
“他醒了,但意识不清,签不了字。”岑念专业冷静。
助理无奈,只能汇报着什么。
随后岑念走出监护室。
电梯间的光线昏暗,几个钟家和利家的保镖像石像般戳在阴影里。
她划开手机,看着那个伦敦“白纸”女学生发来的最新短讯。
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体清秀,写着一首聂鲁达的残句。
对方问她:Alianna姐,伦敦的雨是不是总带着铁锈味?
岑念自嘲地笑了一声,她现在根本没有精力去想什么伦敦雨这种浪漫的少女情怀。故事里的情节总是残忍的。
她按灭屏幕,走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摸出那支细长的薄荷烟。打火机齿轮滑过指腹,火苗在窄小的空间里跳跃。
那些本该在天平上被捍卫的公正,在此刻都被她揉碎在这一口辛辣的烟雾里。
希思罗的雨带不带铁锈味她不知道,但中环的血腥气,这辈子大概是洗不净了。
脚步声停在门后,助理敲响了防火门。
“念小姐,车已经在楼下。先生回港的私人飞机提前落地,他让你直接去启德码头的私人会所接机。”
岑念掐掉烟头,把焦黑的残渣捻进垃圾桶。
她走出楼梯间,迎着走廊惨白的灯光,走向那部直达地下的专用电梯。
钟聿衡回来了,带着那个干净得像新雪一样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以上关于全部是为剧情服务的小说创作,请勿代入现实。(鞠躬)感谢。
第36章 腾笼换鸟,还是珠玉在前 他是她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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