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如此的自负。她想。
于是累极了,她哄着自己闭上眼,不再去想,所谓的命也好,运也好。
窗外潮湿的海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在中环密集的建筑群里发出呜咽声。
这坐城市即便到了深夜,依然灯火辉煌,仿佛无数双窥探命运的眼睛。
港岛的人笃信命数,哪怕在金钱堆砌的最顶端,也要在办公楼门前摆放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或者请风水师算准财位。
老一辈的人说,这叫“争气”,也叫“顺势”。
而岑念的左手,是断掌纹。
在老一辈的相书里,女人断掌被视为克夫克亲,命硬,六亲缘浅,一生坎坷。
当年岑老太太把她带回家,找的那位盲眼大师说她是命格特殊,能压制人心深处的偏执。
可时光证明,她渡人不成,反而成了钟聿衡命里,最难割舍的劫。
她想起了自己的生辰。阴阳交替,水火未济。
那位大师说她这辈子都是在替人还债,还的是前世的情债,还是今生的养育之恩,谁也说不清楚。
而她左胸口对准心脏位置的那颗朱砂痣,被钟聿衡视为前世爱人留下的记号。
可她觉得那更像是一个诅咒,时刻提醒她,她一路走来,人情裹挟,世事为难,早已耗尽大半心气。
“钟先生也信这些?” 她那个时候抬头问他,眼神清淡又尖锐,看着他,字字清浅,却又刻骨,“苏小姐起诉的事,如果你怕了,大可以把她送出国。没必要在我这里表演这种深情又不堪的怒气。”
钟聿衡的呼吸沉了几分。
钟聿衡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她,理智到绝情,清醒得残忍。
他心底那种密密麻麻的恐慌感愈发浓烈。
她不肯心软,不肯妥协,硬生生将他的靠近全部驳回。
不安席卷而来,他最怕的就是,被她彻底看透狼狈,承认自己早就非她不可。
力道散尽,他收回手,指尖轻颤,一字一句反问,“你就这么确定,我生气的缘由,是她?”
岑念没说话。
她觉得那句反问极其讽刺。钟聿衡向来是这城里最清醒的猎人,现在却在为了一个女人的前途对她动了真火。
她心脏那个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像是有针在那颗朱砂痣上反复拨弄。
她想起他在拉斯维加斯飞机上的模样,想起他坐在她对面,说要赌她的职业信誉。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某种隐秘的偏爱,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她会错了意。
“不是为了她,难道是为了我?” 岑念声音虽然字字见血,也是字字真心。
藏着压不住的失望。
两人无言。
钟聿衡背过身,避开她的目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霓虹,他心底生出几分悔意。
他以为只要她乱了心神,一切就能回到从前。
偏偏岑念格外平静,不吵不闹,毫无波澜,将他所有的小心思,衬得格外可笑。
“岑念,你真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钟聿衡他丢掉烟。
岑念裹紧了身上的睡袍。
她想起那些从前听风水先生说,石头没有心,自然不会疼。
也没人告诉过她,若是有人强行打磨、掰扯这块石头,内里早已四分五裂,碎裂的声音撕心裂肺,却只有她一人能够听见。
……
她实在累极了。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情到浓处,她察觉背后一双手紧紧搂在她的腰间,力道沉的要命,她试图挣扎过几番,无果。
最后扛不住睡去。
睡到最沉的时候,电话铃响了,在近清晨的四点左右。
她接的很快,像是下意识怕吵醒身后的人。
可是他还是醒了。
电话那头是利淮主治医师的电话,透着一股疲惫的焦躁。
“念小姐,利先生术后反应很大,心脏数据不太稳,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看能不能过来一趟?”
她握着手机没说话。反倒是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身上的那截手骨。
钟聿衡正一动不动地听着。
“我又不是医生。不舒服就加镇定剂,我去了能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略显冷淡。医生也没有想到她的回应,刚想劝几句,电话就被钟聿衡拿走话了,扣在船头柜上。
他撑起身子,顺手按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把他的轮廓愈发深沉。
“喊你的名字?”钟聿衡冷笑一声,嗓音里带着事后的沙哑,学她字字带刺,“利家那位痞子倒是会挑时候演戏。怎么,那块地的授权书还没焐热,你就打算去病床前演一出情深义重?”
这种隐晦的讥讽让岑念觉得格外刺耳。
他为什么总是挑两人情好的时候戳破这层温色相。
岑念有点不耐烦了。
“钟先生,大清早的,你有完没完?”
“没完的是你。岑念,你真当自己是救世主?还是觉得利淮那双手,摸着比我更舒服?”
钟聿衡坐直了身体,后背靠在床头上。他并没咆哮,也没摔东西,只是用那种审视下属、审视一种阴差阳错的眼神盯着她。
这种无端的找茬和刻薄,在岑念看来简直莫名其妙。
“你是想听我说我不去吗?”岑念猛地坐起来,黑长直的发丝散乱在肩头,“我说了,我不是医生,利淮死了还是活了跟我没关系。但这通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如果你觉得这是在挑战你的威权,那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
“你在为了他跟我吵架?”钟聿衡眉头拧紧,“因为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
岑念看着他。她此刻才发现钟聿衡在那一刻竟然真的在生气。
他是在生气么?
他这是和她吵了起来?
岑念觉得想笑。
因为她突然很快意识到。
因为钟聿衡的生气不是那种运筹帷幄被破坏后的算计之怒,而是一种极其低级的、充满排他性的愤怒。
只是单纯的,他的东西,被别人碰了。
作者有话说:
这算不算雄竞啊哈哈哈(╥﹏╥)
第49章 这种暧昧不明的野心 她宁愿相信
岑念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公寓。
她和钟聿衡的架, 未半而中道蹦猝。
等赶到医院的时候,利淮也已经陷入昏睡了,医师和她说着什么, 她也隐隐约约的从耳边窜过,心里想的全是刚刚。
她换好衣服出来时, 钟聿衡依然坐在床上, 指尖捏着烟却没点火。
他盯着她的背影, 那是岑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失态的冷硬。
他后面再和她拌嘴的时候, 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
“随你的便。”再然后钟聿衡笑了一声。
她脚步一顿, 竟然有些分不清这种笑带着什么滋味,是气极反笑, 还是意外的笑?
她分不清。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
静的她即使这么仔细的回忆, 也分辨不出来。
细数过往, 她大概是做过太多对不起钟聿衡的事。
过往所有锋利的伤害, 都被他轻描淡写咽下,永远风轻云淡, 从容对她。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因为一通电话, 因为她短暂的念头,想要去探望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轻易惹恼了他。
她暗自揣测, 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期待, 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爱上钟聿衡, 本身就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
她太清楚钟聿衡这类人。何况她也是这个圈子的人,向来现实薄情, 最擅长疏离和权衡。
可她也知道的,钟聿衡从来不是冷漠的人。
他克制欲望,身边干净, 说到底,只是怕麻烦缠身。
而岑念对钟聿衡他来说,不过是最安全的陪伴。
……
人在无聊的时候,总是喜欢找点没有意义的事,比如睡觉。
她最近忙的厉害,长时间的头脑风暴,又是和钟聿衡的周旋,都让她睡眠不足。
等她在醒来的时候,利淮所在的VIP病房门口,守着的保镖已经换了一茬。
利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丢着几个喝空的易拉罐咖啡。
他这阵子为了替利淮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琐事,整个人消瘦了一圈,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也显得阴沉了不少。
看见岑念醒了,他抬起头,揉了揉满是红丝的眼睛。
“你醒了?刚才钟氏那边的车在中环绕了三圈,我还以为你被钟聿衡扣在那儿吃早茶了。”利维的声音有些嘶哑,透着股听天由命的疲惫。
“嗯,困死了我,你哥大半夜折腾人。”
“那你还来?”
岑念笑笑没说话。
她坐到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易拉罐的距离。
“他现在怎么样了?”
“刚睡下。医生说是术后排异,心脏有点负荷不了。这会儿数据稳了。”利维靠向椅背,盯着走廊尽头那抹灰白色的晨光,“你说,我哥这种人,到底信不信命?他总觉得只要把钱撒出去,连阎王爷都得给他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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