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没接话。
利维继续絮絮叨叨的,“嘉欣姐,你瘦了。”
岑念挑眉不自觉,“有么?”
利维笃定,“真的,法令纹都深了。”
岑念,“……,我想打死你。”
利维笑着躲开。
转过头,视线落在她左手那条断掌纹上,忽然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最近跟一个姑娘走得挺近的。不是什么穷山沟出来的灰姑娘,家里在中环有几套收租的房子,父母都是正经公职人员。可在那帮老头子眼里,这种家境,还不如那种一穷二白、一眼就能看透野心的,你知道的。”
他突然说的很认真。字字词词吐露着如此直白到毫无遮拦的真心。
岑念一僵,转过头看着他。她太清楚知道利维在说什么了。
港岛他们这些人,在择偶这件事上有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他们不怕爱上那种纯粹的“灰姑娘”,因为那种跨越阶级的代价是明码标价的,只要给够了钱和地位,就能轻易掌控。可最怕的,就是这种出身、不上不下的,介于平庸和优越之间。
这种人受过家境殷实的教育,有自尊心,不必卑微,也有向上爬的渴望,你分不清那种的爱到底有多少真诚,又藏了多少“努努力、向上爬”的算计。
这种暧昧不明的野心,最难判断。
“她叫什么?”岑念问他。
“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昨天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参加下个月慈善晚宴。”利维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你看,这种‘向上爬’的苗头一旦露出来,我甚至都没法反驳。我甚至在想,钟聿衡当初看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我现在的感觉一样?”
岑念的心,猛的一颤,痛到苦海无边。
她已经分不清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可她的痛,是实实在在。
她听见自己说,“他看我,大概像…无关风月”声音冷得厉害,“没有风险,只有收益。”
现在收益跌破,他用惯了她。她也恨自己无法反抗,她想拽着他衣领问问他,为什么要无边纵容她,要在深夜紧紧搂着她。
可是,答案简单明了。
她和他,心照不宣。只是谁也没有戳破。
“是吗?”利维叹了口气,“可我觉得,钟聿衡这回是真的栽了。我刚接了个消息,他在查利家那块地的抵押银行。”
他口吻,听起来,也像是诧异。像是觉得他这种人,做这种事,很意外。
岑念没有接话。站起身,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冰可乐。吞咽的很快。
利淮在病房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利维站起身,话题到这里结束。
可利维似乎带了点不甘心。
“随你怎么想。不过,那个姑娘昨晚发信息跟我说,她其实不想要什么晚宴名额,她只是想见见我。嘉欣姐,你说,这话我该信吗?”
岑念看着利维走进病房的背影,没有回答。
当利益交换成为日常,信或不信,早就成了没必要讨论的问题。
钟聿衡的怒火摆在眼前,岑念冷静地分辨着。或许是单纯可惜一件好用的工具流失,然这份生气太过廉价,也太过合理。
可她偏偏生出了最坏的猜测。
动心二字,落在他们之间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比起冰冷的束缚,她更害怕,他对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意。亦或是。
如果他只是生气该多好。如果他不只是生气,又该怎么办。
岑念闭了闭眼。
原来最致命的,是你开始贪心,想要他的真心。
她宁愿相信钟聿衡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港岛的风水,真是坏透了。
……
推开病房的门,没有想象中生死一线的兵荒马乱。
宽敞的VIP套房里,空气净化器发出极低的嗡嗡声。
利淮靠在升起的床头,正百无聊赖的拿着平板看文件。
旁边的几个院长和几个主任医师站成一排,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平稳起伏,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她严重有理由怀疑,是利淮的洁癖折磨他们,然后搬来她这个救兵,害她和钟聿衡吵了一架。
利维只是听着医生们的絮絮叨叨。
利淮瞥见她进来,一声嗤笑,“你来得正好。替我拟份律师函。这帮庸医半夜把我摇醒,非说我心率异常要抢救。老子不过是梦见老头子要把南洋的份额全捐给教会,气得心跳快了两拍。他们倒好,差点直接把我推进ICU。”
岑念和利维憋笑。几个院长冷汗闹的更厉害了。
利淮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这群港岛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只是怕这位九龙的太子爷死在自己手里,担不起利家的怒火,更担不起随之而来的医疗事故索赔。
在资本面前,连医学诊断都要让位于风险规避。
她没理会利淮的调侃,拉开椅子坐下。利维也有眼力见的打发了那几个白大褂。
“说正事。”利淮把手里的平板丢回小几上,语气收了刚才的戏谑,“我下个月要去趟北京,那边的盘子得盯着。港岛这边的业务,你接手。”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叠蓝皮文件夹。
岑念没动,目光只在那上面扫了一眼。
“利氏的盘子太大,我一个外聘法务,越权了。”
“不是外聘。”利淮看着她,“利氏互娱的执行董事,外加亚太区首席合规官。股权架构我让财务做好了,交叉持股那部分需要你做风险隔离。尤其是娱乐公司那块,烂账太多,前几年签的那些对赌协议今年全到期了。你得把那些不干净的帮派资本全给我踢出去,重新做VIE架构,方便后续在A股借壳。”
岑念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利氏互娱是个泥潭,旗下几个大艺人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的资金链。利淮这是要她去当清道夫,做那个得罪人的恶人。
果然,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年薪开多少?”岑念似笑非笑,直截了当地看着他。
“市场价啊。”利淮往后一靠,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样,“念小姐,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钱呢。钟聿衡那边冻了你多少资产,你心里有数。权当打工还债了。”
岑念骂了句脏话。
懒得理他的调侃。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利氏在北京的产业布局。
以前利家嫌北方水深,一直守着南方这一亩三分地,这两年利淮却像疯了一样往四九城里砸钱,甚至把核心团队都抽调了过去。
她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冷不丁开口:“你重心北移,真的只是为了拓宽盘子?”
利淮挑眉,“不然呢?”
“我以为北京有你放不下的姑娘。”岑念语气平淡,揣着明白。
她不是不知道钟家的那个小女儿有一年年底来了港岛。只是利淮现在扑上去,意欲何为,怕是只有他自己明白。
利维原本正靠在窗边玩手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哥,真假啊?你在四九城藏人了?”他凑过来,满脸八卦,“我说你这大半年怎么飞北京比飞澳门还勤,老头子问你,你还说去视察地产项目。”
利淮没理会利维的咋呼。他盯着岑念,眼神里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岑念看不懂的情绪。
利淮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岑念以为他要翻脸。
她突然想起来,当年拉斯维加斯那个赌场,石澳那个夏天,九龙那条街的清晨。他陪她走的每一步,他都在。
怎么如今,他也要跌入红尘了呢。
作者有话说:
他不是没有私心,只是不愿为不值得的人付出代价。
第50章 夜色正浓 情动时的靡
其实岑念知道。在这个圈子里, 谁心里没点见不得光、求而不得的烂摊子。
利淮有,她岑念也有。有些事,看破了, 就不该再问。
再有纷纠也半个月后。
维港夜色正浓。
瑰丽酒店的大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东华三院的年度慈善晚宴正在进行。
港风吹过, 水晶灯串轻轻摇曳, 光影在人群身上流转游走, 将满室的奢华揉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利维终究还是没舍得让那个姑娘来。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塔士多礼服, 臂弯里挽着的是一个叫岑念的姑娘。
岑念选了一条极简的墨绿色丝绒长裙, 长发盘起,身上没有多余的首饰, 只有腕间一块商务的百达斐丽。
理由很简单。这里是名利场的最核心, 不是演灰姑娘童话的游乐园。
那个女孩站在这里会引起什么都未可知, 但最后一定会变成那些所谓阔名流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岑念, 她现在的身份是利氏家族的成员。
她名声烂透了。背叛旧主,唯利是图, 满身都是洗不干净的浑水。
可她站在这里, 代表的是利家的现金流和股权架构。在这座城市,没有谁会跟资本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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