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亨也无奈握了握妻子的手,没有说话。门阀之间的恩怨与执念,早就超出了利益交换的范畴。
彩排的灯光在圣坛前交织成一片惨白。
神父开始用英文念诵婚礼的誓词,作为模拟流程。
“伴郎,请递上戒指。”
钟聿衡配合的将指环递向红毯对面的梁承亨。
“接下来由伴娘上前。”
岑念深吸了一口气,熟练的配合送上。
“钟先生,请注意您的站位,您挡到航拍机的灯光了。”突然后方公关总监的催促声响起。
夜雨砸在彩绘玻璃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将教堂内的管风琴声逐渐掩盖。
在这场名为联姻、实为并表的彩排里,他们并肩而立,却又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伴郎,侧身十五度,刚好卡在二号机位的光圈边缘。”
接下来的彩排程序被简化成了纯粹的数据核对。神父在台上神圣地念着祝祷词,台下的两家公关和法务团队则在疯狂地核对着中环最新传来的媒体名单。
交换戒指、掀开面纱、新人退场,长达七米的高定主纱在反复的折叠与铺展中,已经泛起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接近凌晨两点,这场耗资巨大的彩排终于在导演的一声“收工”中落下了帷幕。
“明天下午一点,媒体记者准时在半岛大堂签到,摄影师的机位不许有任何变动。珍姐,梁家那边的车队安排,你凌晨必须跟主车司机再过最后一遍。”梁承亨一边解着袖扣,一边转头对大管家吩咐,眉眼间的疲态已经到了极致。
庄颖欣更是直接踢掉了脚上的定制高跟鞋,由着几个助理七手八脚地帮她把那件沉重的主纱卸下来。
世纪的婚礼,彩排结束后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浪漫的夜宵,而是各回各家,抓紧最后几个小时吃止痛药、敷消肿面膜,以及把已经麻木的假笑肌理彻底放松下来。
几辆挂着两家私家车牌的埃尔法保姆车早已亮着大灯,在圣约翰座堂外的大雨中排成了一列。
梁承亨亲吻过妻子的眉宇后也便先行离开。
留下庄颖欣一遍遍叮嘱着岑念,“念念,到时候的早茶你别过来了,直接十点在总套等我。然后让司机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知道了,你快上车。”岑念帮她拉好保姆车的车门。
随着几辆保姆车依次滑入中环深夜的雨幕,原本喧嚣的教堂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郭佳慧和郑家小姐的车也相继离开,走前只是和岑念礼貌地颔首示意。在大人的社交圈里,收工后不打扰彼此的私人时间,是最基本的默契。
岑念也松快下了一口气,似乎忘了什么,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港岛夜景发呆。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砸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溅起一地冰冷的水花。
一件带着浓烈气息,名为钟聿衡的温度,毫无预兆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岑念的身子自发性地一僵。
“你的司机被我打发走了。”钟聿衡换了一身黑色的便服,手里撑着一把同样宽大的黑伞,从她身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了在中环董事会上的狠辣,反而带着一种属于深夜的疲惫与沙哑,“我送你回公寓。”
“钟先生,这不符合规矩。”岑念抬手,想要把肩上那件沉重的西装外套拿下来。
“念念。”钟聿衡忽然伸手,隔着外套的长袖,一把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力道用得极巧,既不会弄疼她,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南洋的项目今天下午刚刚并表,我真的很累。”钟聿衡微微低下头,那双在商海里杀伐果断的黑眸里,此刻满是红血丝,就这么直勾勾地锁着她,“算我求你,别在现在跟我闹性子,念念。”
他在求饶。他一如既往的求饶。
他变了。成为了一个在深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只想走回家的人。
回忆从前,再到如今。
鼻尖微微发酸,她满心想问,钟聿衡,你何苦这般为难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太易动情 是这个世界
岑念看着他眼底那抹遮掩不住的惫色, 原本要说出口的字眼,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终究还是没有把外套脱下来。
车在暴雨的深夜里开得极稳,车厢内的冷气开得有些低, 却正好把那两股香薰融在了一起。
两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车窗外, 中环那些白日里高不可攀的摩天大楼在雨幕中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南洋那条航线, 你原本可以留着做钟氏第三季度的财报主力的。”岑念转过头, 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灵,“拿来换梁氏两个不痛不痒的董事席位, 钟聿衡, 这不符合你的投资逻辑。”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想把话说清, 连名字都脱出了口。
“这确实不是一笔好买卖。”钟聿衡靠在真丝头枕上,闭着眼睛, 喉结上下滚了滚, 声音有些失真,“但我如果不砸这笔,明天站在你身边当伴郎的, 就是郑家那个在英国游手好闲的小儿子。”
他缓缓睁开眼, 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一想到明天全港岛的媒体镜头要把你和另外一个男人放在同一个框里, 甚至去讨论你们配不配……”钟聿衡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坐视不管。钟氏丢掉几个点, 明天还能在别的项目上咬回来,但你站在别人身边,我不行。”
好一个, “我不行。”
岑念气笑了。
“钟聿衡,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岑念转过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感动的温热,生生将钟聿衡眼底的痛苦与疯狂给照了回去。
“你觉得你为了我砸出南洋航线,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是?你觉得你在为了我疯,为了我不要江山?”岑念把手袋往回拉了拉,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南洋那条线今年受地缘政治影响,下半年的合规审查本来就过得艰难,你把它剥离给梁氏,不仅平了钟氏的海外税务风险,还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梁氏在西区的两块核心董事席位。”
钟聿衡的觉得自己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明明只有三分的喜欢,却偏偏要用你最擅长的商业包装,把它放大成十分的深情。”岑念看着他,眼底全是清醒的自嘲,“你不过是无法忍受你的所有物名义上站在别人身边,你无法忍受你曾经睡过的女人和别人拉郎配,你无法忍受那些人看你钟大主席的笑话。钟聿衡,这种施舍一样的、充满了权衡和算计的爱,我岑念承受不起,也早就不要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了!”
雨水顺着倒车镜的边缘往下砸,在防弹玻璃上扯出大片模糊的网。
她想说他疯了,想说这种旧情复燃的戏码幼稚得可笑。
她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掠夺姿态。可她更恨的,是自己胸腔里那密密麻嘛的酸涩,是那条断掌纹里渗出的冷汗,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事实——她做不到对钟聿衡无动于衷。
他用极其温柔却又极其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她依旧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疯魔,而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在他不计代价的逼近面前,溃不成军。
车子在这个时候刚好稳稳地停在了半山公寓的门前。
岑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她第一次和钟聿衡吵架。
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的失控。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是钟大主席身边最听话、最懂规矩的,即便后来两人决绝后一次次纠缠不清,哪怕她成了利氏中坚,在商业谈判桌上相遇,她也永远维持着冷静理智的职业面具。
她从不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更遑论像刚才那样,用近乎尖锐的言辞,把那个男人最隐秘的自私自尊与掌控欲剥落得体无完肤。
气氛有些低迷,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钟聿衡的反应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在那番带着刀锋的质问砸下去时,两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钟聿衡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向来翻涌着墨色的眼眸里,没有被冒犯的暴怒,没有上位者被戳穿后的冷酷,甚至连一丝商人属性的辩驳都没有。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任由那些话把他的尊严扎得千疮百孔,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满心迁就地,心甘情愿的沉默。
他用安静,无声地承揽了她所有的指控。
岑念一秒钟也没有想多待,她甚至不等司机下车来帮她开门,自己便一把推开车门,回了家。
原谅,他和她都没有一生只爱一人的勇气。
钟聿衡坐在黑夜里回忆起看清她眼底的漠然,没有半分暖意,他默然轻笑,满腔心意落寞,自嘲心机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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