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反驳。
在这么些年里的人生逻辑上,权衡与算计早已成了如同呼吸般的本能。
南洋那条航线的剥离,确实在两个月前就进了钟氏精算师团队的评估报告,甚至连今晚临时通知梁承亨的对价条件,他也推演了三遍、确认能将钟氏在西区的控制权最大化后才按下的确认键。
他习惯了用最少的成本去博取最大的赢面,连退让都要披上利益交换的外衣。他以为把这笔算计好的底牌送到她面前,既能全了钟氏,也能换得她一丝动容。
可他唯独算漏了岑念的清醒,选择在这时血肉模糊的将它摊开。
……
岑念回到家后立刻收拾好自己后就翻开工作电脑,屏幕上躺着好几封未读邮件,全是利氏互娱在南洋那几个壳公司的法务变更确认信,以及婚礼的公关稿。
她没有去刚刚那场失控,也没有去深究钟聿衡那近乎纵容的沉默。情绪是最不值钱的资产,只有工作给她安全感。
「Dear Team, 关于新加坡附属公司的董事变更,请务必在明早港交所开市前完成系统登记。另外,关于明晚晚宴的媒体通稿,法务部已完成最终核复,任何涉及关联交易的字眼一律删除。Alianna·岑念。」
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湿透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散乱地搭在肩膀上。
她合上电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牛奶。靠在大理石台面旁,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在暴雨中变得模糊的灯火,一口一口将温热的液体咽下去。
折腾到这个点,她反倒不觉得困了。
把明天要用的公文包和法务文件重新核对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后,才躺回了床上。
她刚刚收到司机的信息,钟聿衡还在楼下等着。
等什么呢,她其实有点不知道,或许在等她气消之后,又或许是什么其他的。
夜深梦碎,再次回忆起当时,说心里没有动容是假的。
钟聿衡用那种近乎沙哑的语气说出“我不行”的时候,她胸腔里确实产生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松动。
一个家世能力出众,样貌也出尘,骨子更里是极具傲慢与强悍的。这般人难得软下来几分,哪怕只有三分,也反差十足,让人格外沉沦。
可她更清楚,那三分喜欢背后,剩下是什么的七分。
所以,她不愿低头,等待他耐心尽失的那天。
所以,就当她,恃宠而骄吧。
……
凌晨四点,半山公寓的防盗门发出极其轻微的解锁声。
钟聿衡身上还带着些潮湿与寒意,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开灯,却对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处陈设熟悉得如同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轻车熟路地绕过玄关,踏进浴室。
床上的岑念正陷在极深的疲惫里,睡得并不安稳。
随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属于成熟男人的滚烫体温夹杂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瞬间蛮横地将她包裹。
钟聿衡从身后贴了上来,长臂极其自然地捞过岑念的腰肢,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扣进自己的怀里。
岑念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热水的余温早就散了,可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却烫得她有些退缩。她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两声抗议的黏糊气音,“唔,重。”
“别闹,念念。”
钟聿衡把下巴抵在她有些汗湿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又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执拗的温柔。他的大手惩罚似地在她腰间紧了紧,掌心的热度隔着纯棉睡衣源源不断地熨帖着她冰凉的身体。
岑念其实有一瞬间是醒了的。
可她太累了。更重要的是,在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与包裹感里,她的身体和大脑在理智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先一步缴械投降。
在这一片混沌的黑夜里,能这样毫无章法地破开她的防线、又让她本能地感到安全的,这辈子似乎也就只能是他,也唯独是他。
她没有再动,任由自己沉沦。
仿佛那些数不清的过往,自甘被戏弄,直到完全愿意你现行。
太易动情,是这个世界的罪名。
……
钟聿衡将脸埋在她的黑发间,嗅着那股清冷的白茶香,毫无睡意。
刚刚在楼下,他一个人在车里枯坐两小时。
暴雨夜里,大雨打散街边霓虹,他指尖夹着的烟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任由情绪肆意翻涌。他自诩也算阅尽世事算计人心,唯独面对她的埋怨,乱了一贯的冷静。
他坦然承认自己自私,承认自己习惯掌控,爱的偏执又强势。
可那又怎么样呢。
混迹多年,他钟聿衡见过太多、千篇一律也好,千姿百态也罢,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就只挑出来这么一个岑念。
她现在是长了一身的刺,成天用那些冷冰冰的眼神,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刚才,还能用刀子一样的话把他扎得浑身是血。
可他执念太深,就是死也不想放手。
哪怕她恨他,他也认了。在这世上标好了价格的命运里,他宁可跟她一起在这见不得光的黑夜里陷进去,也绝不要看她退到他抓不到的地方。
都说。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
叫太易动情,
但我喜欢这罪名。”
作者有话说:
~《无人之境》
第67章 岑念气极 钟聿衡抬手
早晨七点半, 岑念是被一阵咖啡香气弄醒的。
钟聿衡还没走,一如既往的在清晨十分走进浴室,带出满身香气的出来。
他就这么单手撑着额头, 半侧着身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黑眸里, 竟藏着一丝没睡饱却纵容的笑意。
岑念的脑子在两秒钟内彻底清醒, 昨夜的失控、质问, 还有半夜那个荒唐却又理所当然的拥抱, 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脸色有些难看。
她想。她和他, 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吧。他怎么可以堂而皇之躺在他身边。
“钟大主席, 私闯民宅, 钟氏的法务部没教过你‘非法侵入住宅罪’怎么写吗?”她怼他。
但钟聿衡没接她的茬,反倒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问她, “醒了?”
“醒没醒,你不是看到了。”
“咖啡在外面煮好了。你昨晚发脾气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讲法理。”他不接她的话茬。
两人少有的剑拔弩张时候。
“钟聿衡!”岑念没好气地偏过头, 躲开他的手, 语气里全是嫌恶, “我说过,我们已经清算干净了。利氏的司机今天九点半就会在楼下等我, 你现在、立刻,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他不听,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坐直了身体,淡淡的来一句像炸弹的话。
“利淮的司机进不来这栋楼的地下车库。我的车在下面堵着。念念,别大清早的就跟我动气,明天的报纸要是写利氏执行官在婚礼当天黑脸,利淮会心疼他的公关费的。”
哈。
岑念气笑了。
她发现这个男人在无赖这方面,确实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愈发炉火纯青。
她气急败坏的掀开被子下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黑色平安绳,上面同样串着二十颗碎碎小小的银色珠子,正紧紧地贴着她脚踝。
两根黑绳、四十颗银珠重叠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控诉昨晚是谁死死扣着她不放,又是谁在半夜她迷糊的时候,近乎变态地亲手帮她系上了这道枷锁。
岑念整个人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冲头顶的愤怒。
她觉得钟聿衡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关于平安绳,是当年岑家养母在她大学毕业特意去庙里求来,托庄颖欣送给她的。
后来她跟钟聿衡决裂,决意去伦敦读书的时候,她自认斩断了过去,便把养母留下的这根绳子和那些属于“岑家养女”的旧物,一起锁在了名下某一套早就没人住的旧公寓里。
他是怎么拿到的?
岑念死死盯着那两条重叠的绳子,手指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不过她转念一想,也对,他是钟聿衡。
在这个地界上,他想要的东西什么拿不到?何况只是一条被她遗弃在角落里、积了灰的平安绳。只要他动动手指,多的是人替他去翻箱倒柜。
岑念气极,那双平日里冷静清明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领地一而再再而三被侵犯的怒火。她死死盯着钟聿衡,看了足足有几秒钟。
随后,她猛地弯下腰,伸出带着断掌纹路的左手,指尖死死抠住那根新缠上去的结扣,发了狠地想要把它直接扯断。尖锐的指甲划过脚踝娇嫩的区域,瞬间勒出几道刺眼的红痕。
“念念!”
原本还带着几分好整以暇的钟聿衡脸色大变。他飞快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动作快得近乎狼狈,在岑念要把自己皮肤抠破的前一秒,一双大掌极其强硬却又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身体死死禁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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