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念握着筷子,轻轻戳着碗底余下的溏心蛋。隔着袅袅腾腾的白雾, 她静静望着对面慢条斯理擦拭指尖的钟聿衡。
许是小店昏白的日光太过温柔松弛,褪去了职场所有凛冽棱角, 平日里被她死死藏在心底、从不外露的细碎心思与懵懂好奇, 此刻竟再也压不住, 悄然翻涌上来。
她不知道怎么的, 忽然想追问一句。
“钟大主席,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扎在脑后的黑长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眼睛里闪烁着促辖的光, “我很好奇一件事。你当年在港大, 或者后来去伦敦政经(LSE)的时候, 学校里追你的人是不是能从薄扶林道一路排到铜锣湾?”
以世俗的标准来看,钟聿衡生来便站在金字塔之巅。顶级家世加持, 骨相皮相更是得天独厚、无可挑剔, 这般人物,自少年求学时起,便注定是万众簇拥的中心。
琢磨着, 大约无数名门淑女、名校英才, 都暗自期许, 能让钟聿衡的名字,落进自己完美的人生履历里。
钟聿衡听到这个问题,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眸望向对面的岑念,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促狭,一副隔岸观火、等着看戏的样子, 无奈低笑出声。
“没有。”这声回答得极其干脆,甚至带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感。
“怎么可能?”岑念全然不信,挑眉微微撇了撇嘴,“少在我面前装清白。港大百年校庆的法学院荣誉校友榜上,你的照片至今还挂在高材生联谊会论坛的置顶热帖里。你怎么会没人追?”
“真的没有。”钟聿衡好整以暇地往后靠在塑料椅背上,两条长腿在狭窄的桌下动了动,极其自然地将岑念那双穿着平底鞋的脚圈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念念,港大和LSE,那些真正能读到法学一级荣誉或者财富管理博士的女人,脑子里每天转的都是投行对赌、高盛合规和年薪百万的律所Offer。没有谁会像偶像剧里一样,抱着课本在图书馆门口堵人。”
他稍作停顿,看着岑念若有所思的神情,眼底漫开一抹清醒又淡漠的自嘲,“况且,那时候全中环都知道钟家在搞内部清算,我二十二岁就去医院做了结扎。那些世家联姻的圈子里,长辈们早就把我的名字从‘最佳女婿’的名单里划掉了。一个没有生育能力、随时可能在钟氏董事会上被叔伯生吞活剥的边缘继承人,在那群上世纪人眼里不是什么香饽饽,而是高风险的劣后资产。”
“那些顶尖女大状、投行女精英,个个深谙利弊权衡、风险对冲。她们看我的眼神,和我审阅清算报告别无二致。回报率不足,不值得入局持仓。所以除却少数肤浅的纨绔子弟,妄图在派对上攀附我做内幕交易,我的少年岁月,干净得一片空白。”
岑念静静听着他这番冷静至极的剖白,心底原本带着试探的微酸,悄然换作了另一种绵长复杂的怅然。
世间现实向来如此。从无虚妄童话,世人口中的倾心与奔赴,皆裹挟着利弊权衡,算计着得失盈亏。钟聿衡当年以这种偏执决绝的方式自我桎梏,将自己打磨成毫无软肋的利刃。
他扫清所有对手、站稳一方天地的同时,也亲手将自己隔绝于所有温柔与暖意之外,孑然一身,无人可渡。
所以,她故意说,“所以,我说的是,在她们的履历留上一笔啊。”
岑念说坦荡。
钟聿衡:“……”
“那你呢?”他突然倾过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黑眸里带着一丝极具压迫,“岑董当年在港大,又是辩论队又是法理学首席,那些给你送咖啡无糖奶茶的师兄,需要我用反洗钱系统去查一下他们的跨境背景吗?”
“钟聿衡,你少无赖!”岑念脸上一热,在桌子下踢了他一下。
两人的脚踝在桌下轻轻撞在一起,周遭静谧寥寥,他们在这家快要打烊的深夜面馆里,絮絮聊着并不浪漫的<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往事,无关风月的旧年往事。
“钟大主席,你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套用资本模型的机会。”岑念收回腿,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连大学时期的男女交际都能被你归进‘劣后资产’和‘投资回报率’里。有时候,你理智得简直让人觉得可怕。”
“商学院和法学院教的本来就是切除情绪。”钟聿衡慢条斯理地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带了一丝鲜活的促狭,反过来吐槽她,“倒是岑董,偶尔冒出来的这些傻里傻气,倒让我觉得需要让何Par去重新评估一下利氏互娱的人到底有没有通过当年的资格穿透审查。怎么突然问这种偶像剧里的问题?嗯?”
岑念夹面的动作一愣。
她笑意盈盈的面容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定格了,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最终凝作一抹极淡的自嘲。她没有应声没有回答。
窄小的日光灯管下,两碗渐凉的细面浮着最后一缕薄烟,有些心思沉的毫无预兆。
她自嘲自己真的是傻。二十岁岑家生变之前,她本是在童话里长大的姑娘。父母健在时将她捧在掌心,她只需做个成绩优异、按部就班的乖乖女,世界在她眼里是黑白分明的法条与正义。
她比不得钟聿衡,也比不得梁承亨和庄颖欣,他们是从小就被放在没有硝烟的资本祭坛上、明争暗斗是家常便饭。
这么想着,方才被热面焐暖的那点依赖,骤然被撕开一刀缺口。她终究还是觉得,钟聿衡哪怕再爱她,他们其实也从来不是一路人。
她有些落寞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哪怕身处简陋小馆,没有恒温冷气,他松解开衬衫袖扣,姿态随意地迁就着这张廉价的塑料椅,可根植在骨血里的矜贵、从容与掌控欲,依旧无可遮掩。
可人非草木。
她情绪一沉,周遭空气几乎是瞬间冷了几分。
钟聿衡深耕商界数载,对人心与氛围的感知,早已练得极致敏锐。
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慎戳破了她心底最清高、也最脆弱的防线,生生惹红了她的心绪。
方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散漫劲儿瞬间散得无影无踪,钟大主席坐直了身子,眉峰微蹙,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念念,”他有些急切地伸出手,越过油腻的仿木纹桌面,强行将那只手紧紧攥在手心里,大掌的温度热得有些烫人,“我刚才那是胡说八道的。什么机器,什么回报率,那都是应付金管局那帮老头子的鬼话。”
岑念没挣,只鼻尖微酸,依旧垂着眼不肯看他。
其实她心里是清楚的。
大抵真的喜欢,所以才肯为他,倾覆了一身天真。
“真的,”钟聿衡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为了哄人,索性连底裤都不要了,主动说起自己当年的糗事。
说他当年在港大念书的时候,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威风。大一那年,全英文的公司法案例汇编,第一周根本看不完。为了不让钟家那几个堂哥看笑话,连续三个月把咖啡当水喝,结果有一次在模拟法庭上,因为胃痉挛直接晕在了被告席上,还是被救护车抬出去的。那年全法学院的教授都觉得这个钟家的大少爷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还有在伦敦的时候——”
见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钟聿衡像是抓住了她,把那些从不示人的狼狈一桩桩翻出来,摊在她面前。
“LSE博士答辩前一个星期,我那篇关于离岸隔离的终审大纲,被老教授退了三次。”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当时烦得不行,大半夜一个人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吹冷风。结果兜里的钱包和英国签证,全被路过的流浪汉偷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没什么快活的意味。
“第二天我是穿着一件借来的、短了半截袖子的西装,灰头土脸地去大使馆补办的证件。”
岑念抬眼看他。
那双永远沉在墨色里、永远算无遗策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地盛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像深潭终于见底,露出底下最柔软的那片泥。
“念念,我不是什么生来就无所不能。”他捏了捏她手心里的软肉,声音压得很低,“在中环,我得装成个阎罗王才能护住钟氏的盘子。但在你面前,我只是那个当年在港大礼堂里,光是看着你晃那串银珠子,就紧张得连宣讲稿都差点拿不稳的普通男人。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岑念盎然生机依旧缓缓带着笑,钟聿衡拉着她带去了。
两人上车后,钟聿衡又洋洋洒洒的说些岑念未闻的笑话。
惹得岑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得是钟大资本家,连回母校散步都能把‘校董豁免’用得这么理直气壮。”
凌晨三点的港大虽然寂静,但也绝不是能让人随意翻墙的废墟。山道两旁的安保监控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本部大楼和各大学院的入口处,闸机全都泛着冰冷的电子蓝光。
黑色的迈巴赫直接驶向了般咸道的那个半山入口。到了标志性的港铁防盗闸口前,钟聿衡甚至没有降下车窗,只是把那张带有钟氏家办特殊徽记和港大最高荣誉校董标识的黑色磁卡往感应区一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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