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的一声。
原本将深夜校园与外界尘嚣彻底隔绝的电子铁闸,在两秒钟之内悄然向两侧滑开。沿途值班的南亚裔保安看清了车牌和系统里弹出的“Mr. g”最高权限提示,立刻从岗亭里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弯腰致意。
规则就是这样,只要资本的级数够高,宵禁与门禁就只是一串随时可以重写的水松代码。
车子停在法学院新楼附近的地下车库,两个人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凌晨三点的香港大学,呈现出一种在外人眼里绝对见不到的、带着古典与克制并存的况味。
没有了白天内地旅行团的喧嚣,也没有了抱着Case急匆匆奔向图书馆的本科生,整座依山而建的校园沉浸在一种近乎脱俗的死寂里。
半山的夜雾有些浓,顺着龙华街的林荫道一路蔓延上来,把那些英式红砖建筑和水磨石阶梯浸染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樟树叶和港岛夏夜特有的潮湿水汽。
本部大楼(Main Building)的钟楼在远处的夜色里拉出一道苍凉的剪影,那些平时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荷花池,此时只有几声零星的蛙鸣。
钟聿衡拉着岑念,鞋底踩在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钟聿衡,你真要把我带去模拟法庭啊?”岑念被他牵着往法学院旧楼的方向走,夜风把她黑长直的发丝吹得有些乱,她不得不腾出左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左脚踝上那两根黑色的平安绳在长裤下摆间若隐若现。
“不带你去那儿,怎么证明我刚才没说瞎话。”
钟聿衡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法学院的长廊。这里的智能声控灯随着两个人的脚步“啪、啪”地依次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在一条狭长的时光隧道里逆行。
最终,在一扇厚重的双开红木门前,钟聿衡停下了脚步。门上挂着一块铜牌:Mock Court(模拟法庭)。
他故技重施,用那张黑色的校董卡刷开了沉重的电子锁。
门轴转动,里面是一个标准的、等比例缩小的法庭架构。高高在上的法官席、两旁的听证席、以及下方的原告与被告辩护台。这里的一切都由深色的实木打造,在深夜的暗光下,透着一种让所有法学生都本能肃穆的法理威严。
钟聿衡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夜雾隔绝开来。他没有去开大灯,只是拧开了门口一盏微弱的壁灯。
在昏黄而幽暗的光线里,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突然两手一撑,极其随意地坐到了当年的“被告辩护席”那张宽大的长椅上。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地向前舒展开。
“过来,念念。”他朝着站在门口发愣的姑娘招了招手。
岑念踩着有些发软的步子走过去,没有坐,而是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那双信奉手握权柄的断掌纹左手顺势搭在被告席的木质围栏上,挑了挑眉。
“钟大主席,你当年就是在这儿被救护车抬出去的?”
“差不多吧,当时就躺在这儿。”钟聿衡笑了笑,突然伸长手臂,精准地扣住她的腰,微微一用力,直接把整个人给捞进了被告席的围栏内,顺理成章地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身上的羊绒衫在深夜的冷意里显得格外温暖,惯性地从她针织衫的下摆探了进去,覆在她腰侧那点怎么也捏不腻的软肉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
“念念,其实我那时候躺在担架上,脑子里想的不是钟家那些信托资产。”钟聿衡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一种在这严肃法庭里违和的黏糊与深情,“我那时候在想,如果我真的死在港大,钟氏那些老太爷们大概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只会立刻去挑下一个听话的代理人。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我的。”
人终究抵不过真心偏爱,再坚硬的自持,也会在温柔里慢慢俯首。
岑念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在他的揉捏和呢喃中,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法官席,心里那股清冷、克制的自持,在这个凌晨三点的港大模拟法庭里,被一种奇异的温柔彻底融化。
“那现在呢?”
她侧过头,凝着隐在暗影里的钟聿衡,语声缱绻,带着几分动容。
“现在……”
钟聿衡垂首,带着几分偏执的虔诚吻住她的唇。
“现在,全中环的名利浮沉我皆可舍弃,我只要我的岑念,在这张被告席上,判我终身监禁。”
人在动心时最会说漂亮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幻境。
不必追问真假,花期过了,就别强求它四季常开。
作者有话说:
大抵是真的动了心,才会这样,把一身天真都倾覆了进去。
第83章 烟火相随的情缠 也说不清是
凌晨三点的模拟法庭里, 光影把两个人的轮廓拉得极长。
岑念靠在他的怀里,手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视线越过空荡荡的辩护席, 落在窗外隐约可见的陆佑堂红砖一角。
在这样静谧的深夜里,四周的红砖绿瓦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 不可避免地将两个人的思绪同时拽回了三年前的那个盛夏。
那是2023年, 她大四那年。
港大本部大楼的钟楼下, 毕业将近。那时候的岑念不过二十三岁, 一身素简的白衬衫与百褶裙, 眉眼温软得像一汪盛不下的春水。
未经中环名利场的刀锋打磨,不具半点如今在利氏一号会客室里杀伐果断的戾气, 在一切浮华与算计开始之前, 她尚且拥有这个年纪最干净、最骄傲的模样。
那天她刚从法学院老教授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攥着的, 不是什么顶级红圈所的录取信, 而是一份由钟氏家族办公室拟定的、关于岑家信托基金的特殊“限制协议”。
由于岑志远在外的有恃无恐,岑家这栋大厦已然摇摇欲坠。
而在协议的末尾, 那个冷峻而张狂的签名字迹甚至还没干透:Tycho g。
那是她第一次在白纸黑字的法律文本上, 正式触碰到这个男人的名字。
她在陆佑堂的红砖长廊上走得极快,风如何吹乱了她长黑直的发丝,她都无心管辖, 只觉得攥着那几页纸的掌心在不断地渗出冷汗。
转角仓促, 视野盲区内, 她有些狼狈地撞上了一个人。
钟聿衡长衫卓立,周身被港大的几位老院长以及一众中环权贵环绕, 满耳皆是刻意而体面的奉承。
可他只是偏头听着,眉眼淡漠到了极点,那双漆黑的眼底, 沉落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化不开的荒芜寂寥。
那是二十七岁的钟聿衡。那天他重回港大,是为了荣誉校友的捐赠仪式而来,更为岑念而来。
她手里散落的法律协议因为惯性铺了满地,其中一张正巧落在他擦得一尘不染的定制皮鞋边,成了这场偶遇里最突兀、也最狼狈的交集。
他弯腰,修长的手指有些慢条斯理地捡起那张纸。目光扫过纸面上那些由他亲自批复的、冰冷的法律隔离条文,随后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清瘦、倔强,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被中环规训、带着点文学傲气的姑娘。
“法律是用来保护弱者的,念小姐。”他把纸递还给她,语气凉得就像薄扶林道深夜里久久不散的浓雾,“但在这里,你选错了路。”
年少懵懂的岑念不曾察觉,所有相向而来的相逢,都是他亲手为她铸就的牢笼。
“钟聿衡,”岑念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羊绒衫的衣角,声音在昏暗的模拟法庭里显得有些闷,“当年在陆佑堂的长廊上,你把协议递还给我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侧过头望向他。在外人眼中那场不期而遇的初见,于钟聿衡而言从不是偶然,仅仅是他布下大局、缓缓收网的序幕。
箍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收紧,他下颌温存地蹭过她的发旋。那些更早的过往、长久暗处的窥伺,以及一步步将她推向自己面前的层层布局,他选择闭口不谈。
属于资本猎手的本能,汹涌偏执的占有欲,太过凛冽,沾满暗地博弈的冷硬与残酷。他不愿摊开这片阴暗,吓到怀中好不容易放下所有戒备、向他柔软下来的岑念。
“傻样,当时还能想什么?”钟聿衡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全是毫无原则的纵容与宠溺,他把人往怀里揉得更深了些,低头亲吻着她有些发凉的耳垂,“我很早就知道你。当时看着你站在红砖墙下面,红着眼眶还拼命挺直腰杆的样子,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律师留在我身边。”
“中环有那么多想走捷径的人,可我偏偏就瞧上了你那一身没被磨灭的倔脾气。那时候我就想,合同都签了,你这辈子除了自投罗网走到我办公室里来,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他低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大言不惭的无赖,“念念,我不过是提前在终点站等着我的太太过来签收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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