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他低缓温存的哄劝,声声落在耳边。
岑念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通透的荒诞。人这一生最难勘破的悖论大抵如此——明知是局,偏生动容,明知是算计,却甘愿沉溺。
她看得透彻,他句句都在避重就轻,字字皆是资本者深谙人心的周旋。
可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从来不是对错规则,而是心动。他沉哑嗓音里唤出的每一声“念念”,都轻易击穿了她多年用法理与理智砌起的壁垒。
心底翻涌着酸涩,却又裹挟着一丝冷静也抵不住的甜。
原来人清醒的时候,依旧可以心甘情愿坠落。
凌晨三点的港大旧楼沉谧无声,她阖上眼,甘愿入红尘。
白日里游人络绎的红砖长廊与百年陆佑堂,此刻喧嚣散尽,深夜只剩沉谧孤影。可港大从无真正的安眠时刻,每逢期末与论文季,二十四小时自修室永远亮着不灭灯火。
法学院与医学院的学子熬尽眼底疲惫,总在深夜走出书斋,借一缕晚风、一杯冷咖,撑过无数与法理、医理对峙的漫漫长夜。
至于“玩”,除了一些传统的舍堂(Hall)偶尔会在深夜搞些内部迎新或者拍片活动,大部分留在校园里的,都是和当年的钟聿衡、岑念一样,被密密麻麻的Case和论文压得喘不过气、在现实里拼命挣扎的“顶级打工人”预备役。
模拟法庭一隅,只剩一盏壁灯漾着昏浅微光,四下寂然,两人都敛了言语。
周五年中审计的盘口已经彻底锁死,那些在中环大厦顶层算计到骨子里的利害得失,俗世所有锱铢必较的输赢利弊,在真心面前,不过是一场虚无的数值浮沉。
钟聿衡的掌心依旧隔着薄薄的真丝衬衫,在岑念腰侧那点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钟聿衡,手拿出来。”她被他捏得有些发痒,动了动身子,有些羞恼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这里是法学院,等会儿要是真有熬夜赶论文的学生撞进来,我看你这个荣誉校董的脸往哪儿放。”
“撞进来正好。”钟聿衡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显得有些沙哑,却听话地把手从她衣摆里退了出来,转而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顺便让他们见识一下,利氏互娱那位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岑大董事,私底下是怎么在被告席上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的。”
“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岑念自知在嘴皮子功夫上从来占不到这只老狐狸的便宜,索性撑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
“走吧,不是说要散步吗?”她回过头,清冷的月光透过高耸的格子窗洒在她黑长直的发丝上,那一瞬间的眉眼,竟和三年前陆佑堂长廊下的少女重合得严丝合缝。
钟聿衡看着她,眼底那股墨色深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拉过她的手,推开了模拟法庭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凌晨三点半的港大校园,山雾越发浓重了。
顺着本部大楼的红砖长廊慢慢往外走,薄扶林道特有的夜雾像是一层轻纱,将那些有着上百年历史的爱德华式建筑温柔地包裹起来。
走廊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轻一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契合的节奏。
路过当年的那堵红砖墙时,岑念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三年前,她便是在此处与他狭路相逢,一纸纸限制协议散落满地,自此一头栽进他苦心织就的资本囚笼。
那时候她满心都是被羞辱的愤恨与清高;而三年后的现在,她却被这个男人妥帖地牵着手,十指紧扣,掌心里全是属于他的、滚烫的温度。
“那时候,我真的很恨你。”岑念看着那堵红砖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身边的男人坦白。
“我知道。念念,如果不让你恨我,你永远都不会清醒地记住我。中环不需要毫无防备的乖乖女,我得让你长出骨头,哪怕这根骨头是我亲手一刀刀刻出来的。”
钟聿衡停下脚步,侧过身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替她挡去了大半山道上吹来的凉冽夜风。他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带着笃定。
岑念转过头看着他。在幽暗的街灯下,这个掌控着命脉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死不悔改的执着。
她笑了笑。
“老陈面馆的牛腩太咸了,钟大主席。”岑念有些煞风景地吐槽了一句,顺势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了软糯,“我口渴了,车里有没有无糖苏打水?”
钟聿衡微微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笑出了声。他收紧了手臂,搂着她慢慢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去,“有。不仅有苏打水,下午秘书还去置地广场排队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无糖黑巧。岑董,这个投资回报率,你还满意吗?”
“勉强及格吧,钟聿衡。”
半山的夜雾在他们身后渐渐散去。
他问她:“八十分都没有?”
她答:“最多六十。”
当年,他给她的,从来不是路,是一层一层铺好的天,台阶、灯、门楣、甚至连她回头时该落在哪一寸光里,他都替她算过。
骨是他替她立的,血是她自己流的,后来长出来的那点烟火,也说不清是谁的。
她纵是扶摇直上九万里,也不过是当年,他以岁月为刻刀,一寸一寸,亲手雕琢出的模样。
金身是假的,佛骨是空的。
她站在那里,可偏偏像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命运偏生另航 上位者独有
岑念依稀记得那日光景, 原本只是打算回车上稍作歇息,可不知是风的指引,还是命运偏生另航。二人顺着本部大楼半敞的红砖拱廊, 一步步,漫往百周年校园的方向走去。
将近凌晨四点, 山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漫过廊下石阶。路灯浸在潮湿的空气里, 晕出一团团泛黄的柔光, 边缘泛着朦胧的毛边。
岑念正把手揣在钟聿衡的羊绒衫口袋里取暖, 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的二十四小时学生自修室(The Learning ons)门口,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疲惫的粤语吐槽。
“救命, 那个跨境清算案例的并表路径怎么算都不对, 明早九点大状刘就要听汇报, 我今晚真要死在这儿。”
“算啦, 去自动贩卖机买罐红牛顶住,红砖墙那边风大, 去醒醒脑子。”
话音刚落, 两个穿着港大法学院标志性卫衣、眼圈黑得像熊猫一样的本科生,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法律汇编原件,两眼无神地转过了长廊的拐角。
在中环和学院里见惯了衣着光鲜的精英, 突然撞见这两个熬得不成人形、满身都是清苦学生气的打工人预备役, 岑念和钟聿衡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学生原本正一边揉着发胀的眉心, 一边机械地往前走,一抬头, 冷不丁看见浓雾里并肩站着两个气场强得有些突兀的男女。
二人装束皆是随性松弛。可深耕中环顶层多年,沉淀出的矜贵冷寂、上位者独有的沉淀气场,在空旷的红砖廊道里格外夺目。
更何况, 作为港大法律学院最年轻的“传奇荣誉校友”,钟聿衡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至今还挂在法学院新楼一楼的杰出贡献墙上。
这双满身盛名隔雾而来,轻得像一场宿命的偶遇。
那个原本正打算去买红牛的男生揉了揉眼睛,视线在钟聿衡那张冷淡却英俊的脸上定格了足足三秒钟。接着,他的目光又扫到了旁边岑念身上。
岑念事后偶尔想起,还会暗自轻嘲。大抵是钟聿衡身形挺拔、气场太过迫人,旁人的目光,总会先一步被他牢牢攫住。
可彼时利氏互娱执行董事的名头正霸占各大财经版面,风头无两,她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配上标志性的一头黑长直,早已是圈内人人眼熟的模样。
“钟……钟大状?钟校董?”男生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连带着把旁边那个昏昏欲睡的女同学也吓得打了个激灵。
“钟师兄好!岑董好!”女生反应极快,作为未来的法律人,刻在骨子里的阶层本能让他们立刻站得笔直,手里的Case原件被死死抱在胸前,两双眼睛里盛满了属于学术后辈的震惊与诚惶诚恐。
岑念心底微怔。她未曾想凌晨空寂的校园会偶遇晚归的学子,想来这些年轻学生,也断然不会料到,能在无人问津的深夜旧楼,撞见他们只闻其名的两个人。
这般不期而遇的相逢,比书本里所有刻板的法理判例,更让人觉得世事凑巧、际遇无常。
她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想把手从钟聿衡的口袋里抽出来。
钟聿衡此时却表现得极其厚颜无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在口袋里裹紧了她的手。
面上却云淡风轻,甚至好脾气地朝面前两个拘谨得快要站不稳的年轻人微微点了下头,“这么晚还在对账?”
“是……是的,钟师兄。”男生结结巴巴地应着,头都不敢抬太高,“在做红筹架构下的跨境SPV穿透审查,里面的资产隔离墙设计,我们怎么也做不平财务清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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