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聿衡却寥寥几句点破。
她暗自微讶。印象里,钟聿衡素来冷硬寡情,今夜竟会停下脚步过问学生的课业,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熟悉的专业词汇入耳,看着这两个熬夜赶Case的年轻人,就像看到了三年前在陆佑堂红砖墙下、为了几页限制协议急得红了眼眶的自己。
岑念站在他身侧,只觉那话音落进湿凉的夜雾里,低沉又平稳,没有半分锋芒,却自带着一种浸过商海沉浮的沉敛气度,叫人下意识便心生敬重。
“如果走境外信托主板,记得在第三条款里把无限连带责任做反向对冲。”她忍不住轻轻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温存,“不要死磕内地的并表路径,港交所《上市规则》第14A章上个月刚出了新的豁免指引,去查一下最新的公报,能省掉你们至少二十页的合规报告。”
那两个学生愣了一下,随后眼睛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看到救世主般的光芒。
“明白了!谢谢岑董!谢谢钟师兄!”
“行了,去买红牛吧。下周清算会,别在大状刘面前丢了港大的脸。”钟聿衡淡淡地截断了话头,拉着岑念,极其自然地越过这两个呆若木鸡的后辈,继续迈步向长廊深处走去。
直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彻底消失在半山校道的浓雾里,两个拿着汇编的法学生才如梦初醒地对视了一眼。
“我没看错吧?全港最冷血的资产清算大鳄,大半夜在母校陪利氏的CEO散步?”
“而且……钟师兄刚才是不是一直在岑董口袋里捏着人家的手啊?天哪,中环的顶级关联交易,原来是在这儿过会的吗?”
而车厢里,岑念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渐渐倒退的红砖建筑,脸上的红晕在清晨第一缕微光里怎么也藏不住。
她有些泄愤似地偏过头,看着身旁正单手握着方向盘、唇角挂着一丝得逞笑意的男人。
“钟聿衡,明天全法学院的论坛大概都要置顶你的‘合规漏洞’了。”
“没关系,念念。”钟聿衡腾出左手,穿过中控台,重新将她的手扣在掌心里,“我说过,在港岛,没有哪个清算团队敢来审计我和我太太的私人账本。”
“钟聿衡,你疯了吗。”
他们这种身份谈恋爱,简直就是一场全方位的“合规灾难”和“内幕交易高风险区”。
能不能谈?能,但代价是极高的技术含量。
钟聿衡是钟氏的“终极保护人”(大股东/家办实际控制人),岑念是利氏的“执行董事兼首席合规官”。
如果这两家刚好在做资产重组和清算,属于绝对的关联方。如果他们说明面上在谈恋爱,或者结婚,按照港交所(HKEX)和证监会(SFC)的严格规定,必须立刻进行信息披露(Disclosure)。
甚至,为了防止“防污染隔离墙(Ethical Wall)”失效,岑念可能需要引咎辞职,或者在所有涉及钟氏的项目中绝对回避,否则分分钟被廉政公署(ICAC)或商业罪案调查科请去喝咖啡,理由是:涉嫌内幕交易、利益输送。
所以,他们这种人谈恋爱,最带感、最真实的操作是:明面上杀得你死我活,私底下在半山公寓里抵死缠绵。两家法务部在谈判桌上拍桌子,他们两个在被窝里对账本。
七分翩翩梦幻,两人拉扯,生像一场惊心动魄。
清晨五点,两辆黑色的迈巴赫再度驶回了半山公寓的地下车库。
一整夜的动荡终于落定。
老街面馆的烟火,港大山间的薄雾,全都被关在密闭的车厢里,慢慢沉了下来。
岑念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转头看着熄了火的钟聿衡。
折腾太久,人是疲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钟主席,刚才长廊那两个学弟学妹。”
她嗓子带着熬夜的哑,平平淡淡开口,句句都是成年人最现实的盘算。
“他们只要在法学院内网发个帖子,明天一早,利氏、钟氏两边的公关,就都别想休息了。”
“他们不敢。”
他语气松弛,像随口聊天气,眼底却藏着惯有的、资本顶层的冷硬。
“全港三大红圈所,二分之一的资深合伙人,都靠着钟氏教育基金的 ”
顿了顿,他回归正事,理智分毫未乱,“不过岑董提醒得对。如果我们在这个节点传出绯闻,利淮恐怕会直接启动全面敌意收购来做资产隔离。”
“知道就好。”岑念拍开他的手,推开车门走下去。
回到顶层公寓。
满屋温度,常年不变。
岑念浑身沉倦,眼皮重得抬不动。昨夜那件衣衫,被折腾得褶皱不堪,早已没法再穿。她放去一边,进浴室冲了个热澡。
换了件松软的棉T恤,赤着脚踩在冰凉地砖上。
抬眼,就看见钟聿衡坐在中岛台前。
他的眼镜又戴回了鼻梁。
一瞬间,昨夜所有温柔缱绻,像被轻轻抹去。
桌上摊着几部加密iPad,指尖捏着一杯刚萃好的黑咖啡。雾气微扬,人冷静得近乎陌生。
岑念静静看着。
后来她总想起这一幕。
是不是他们这样的情爱,从来都是这样割裂。
前一晚还沾着市井烟火,在旧楼的夜色里越界、纵容、沉溺私情。
天光一亮,雾散港明,他立刻收尽所有温柔。变回那台没有情绪、只讲规则与利弊的清算机器。半点软肋不露。
“下午四点港交所收盘前,我会让何Par把钟氏在开曼那边的SPV壳公司全部做进不公开信托。”
那个时候钟聿衡没抬头。手指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起伏,是听证会里最标准的理智语调。
他顿了顿,字句都是替她铺好的退路。
“这样在法理上,你作为利氏执行董事的签字,就不需要穿透到我的主体资产。念念,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安全的隔离墙。”
岑岑念站在他身后,慢慢看着他的背影。
明明穿的是松弛便服,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从来没松过。
她轻轻走过去,抬手圈住他的脖颈,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
视线落满满屏密密麻麻的英文架构,层层叠叠,全是资本世界的枷锁与分寸。
她低低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淡淡的。带着断掌纹路的左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镜架边缘。
“钟主席。”她语气轻缓,带着成年人心知肚明的无奈,“我们这样藏着,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真要是哪天兜不住爆了雷,利淮第一个,肯定拿我开刀。”
钟聿衡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头,轻轻吻过她的指腹。
镜片后的眼底,褪去了商场杀伐,掺了点难得的、沾染烟火的无赖温柔。
“别怕。”
“天塌下来,有钟氏的无限连带责任顶着。岑董只需要在利氏的董事会上继续毒舌、继续卡我的脖子,剩下的,我来补。”
岑念安静靠在他肩头,鼻尖微酸。
她不是看不见他铺展开的层层防护。
可往后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溯此刻,总会忍不住想。
众生各有煎熬,人人身负重担,这话不假。只是他们这一局,从开端便偏离正轨。
世人口中的相逢,看似阴差阳错。细细推敲,处处皆是人为。
他声势浩大替她筑起屏障,倾尽资源兜住风险。可岑念心里透亮,她不单单是他想要守护的人,亦是他资本棋局里,无可回避的一块版图。
温情真切,城府同样真切。
两者缠缠绕绕,分不出清晰边界。
她没有戳破,默然将这番思虑,只悄悄收进心底深处。
大抵人这一生,所有馈赠的温柔,原本都暗标着无人知晓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一稿在七月十二号。彼时存稿已近乎结局,钟钟前尘往事随之涌落,再看留言之时于八月初,寥寥几笔复修又修。我想,岑念和钟聿衡是圆满的,无论如何,都是命运抉择。时间,从不向后退。再次感谢诸位。
第85章 只是一夜 无声往复,
中环的晨光, 从车库天井的缝隙漏下来一缕。
薄薄一线光,落在钟聿衡侧脸,磨淡了几分凌厉, 却没留住半点温存。
岑念静静看着。
方才夜里里所有的纵容、柔软、破例,像一场短暂的幻梦, 到此尽数收束。
他偏过头, 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是习惯性的安抚。可开口的语调, 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是董事局里杀伐决断、字字定局的资本姿态, 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何Par九点半会把修正案发到你的企业邮箱。南洋那个壳公司的五个点,利淮不松口, 你就用那几笔劣后级的代持份额去压他。两天的考虑时间, 我不会在明面上给利氏放水。”
岑念没有应声。心里很静, 静得发沉。
早该明白的。他们的温柔永远限时, 天亮便归位,私情归私情, 棋局归棋局, 从来两不相混。
第106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