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人这番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句句以“心疼宜舒”为托词,实则是现在翠微有孕,陈书平不愿让许宜舒回去,扰了翠微安胎。
大夫人何其通透,一眼便看穿了陈夫人的心思,她哪里会听不出这是搪塞敷衍。
她放下茶盏看向陈夫人,语气平缓却字字犀利,直接戳破核心:“陈夫人这话便有些牵强了,夫妻团圆修复情分,本就是宜舒的分内之事。府中琐事再多家事再繁,难道还抵不过结发夫妻的情分?再说了,翠微虽有孕但到底只是个妾,莫不是你们陈家到这代要乱了体统?”
大夫人对于陈夫人的百般推辞实在有些气恼,忍不住再说:“正是因为宜舒心性脆弱,才更该回归夫家,她若能得到夫君的温存宽慰,定会慢慢抚平心结。这样让她一味躲在娘家静养,不见夫君不亲夫家,隔阂只会越积越深,情分只会越耗越淡,这样下去何日才能真正好转?”
大夫人这几句话层层递进、句句在理,堵得陈夫人哑口无言。
陈夫人挂在脸上的圆滑客套彻底崩不住了,厅内场面一时僵持。
陈夫人被逼得退无可退,她清楚她若再推脱下去,大夫人便会直白撕破脸面。
如此一来便会得罪伯家,她只能无奈松口:“姐姐说得极是,是我们陈家思虑不周,怠慢疏忽了。”
她放缓语气,刻意说得诚恳郑重:“这样!我今日回去便好生叮嘱书平,让他亲自过府登门,好生将宜舒接回陈府,细细呵护。让他们小两口关起门来好好说话,把往日的隔阂误会尽数解开,慢慢缓和关系。”
陈夫人话虽说得漂亮圆满,却自始至终没有定下准确时日,摆明了是拖延之计,只是想先稳住大夫人,应付当下场面,日后再慢慢推脱糊弄。
大夫人心里透亮,清楚这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可她太过执着宜舒的归宿,太过看重家族体面,只要陈书平肯亲自来接,她便也顾不得陈家是不是存心怠慢。
毕竟许宜舒如今这样子,真叫她同陈家撕破脸,也是做不到。
听到这,许宜安忍不住问:“那三姐夫这些日子可有来接三姐姐?”
二夫人轻轻摇头,满脸唏嘘无奈:“他们哪里会来接,别说亲自登门致歉接人,便是半句问候都未曾有过。”
那日陈夫人从忠勤伯府回去,转头便将大夫人的诉求原原本本说给了儿子陈书平听。
陈夫人的意思是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得上门敷衍一番,稳住伯家颜面,再怎么说许宜舒也是他们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
可陈书平听罢,满脸不耐,半句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站在身侧身怀六甲的翠微,眼里尽是柔和与耐心,与说起许宜舒时的冷漠刻薄判若两人。
陈夫人望着陈书平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蹙眉劝道:“你好歹要顾及伯家脸面,她母亲今日特意开口相求,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总得抽空去一趟,把宜舒接回来圆个场面,免得两家彻底生出嫌隙。”
陈书平扶着翠微坐下,语气冷淡疏离:“接回来做甚?让她继续留在府中发疯撒野?”
“母亲明明知道,她心性早已失常。许宜舒从前便善妒跋扈,如今更是半点受不得委屈。翠微腹中怀着我陈家第一个子嗣,胎相尚且不稳,本就是需要静心休养。若是将许宜舒接回府中,以她的性子,见翠微身怀身孕,必定妒火攻心,您说她万一发疯冲撞了翠微,伤了腹中孩儿,谁来担得起这个罪责?她还是您?”
陈夫人被他问得语塞,她之所以百般推诿拖延,最大的顾虑,也是怕许宜舒疯病发作,伤及了府中唯一的金孙。
她迟疑片刻,“可伯府那边催着接人归府,咱们这样日日拖延终究不是办法啊?”
陈书平神色漠然,语气凉薄又坚决:“不急!暂且让她留在娘家静养,等翠微平安生产孩子落地,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再谈接她回来的事。”
在他眼里,许宜舒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温存包容的结发妻子,只是一个会随时闯祸伤及自己子嗣的疯妇人。
如今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将她远远隔绝在外,隔绝在陈府的一切喜庆与安稳之外。
陈夫人看了看翠微,明白儿子的心意,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劝说再多也无用,只得轻叹一声:“随你吧。”
所谓的“改天来接”“好生缓和关系”,从头到尾都是她糊弄大夫人的空话。
不知从何起,陈书平再也未曾想过要挽回他同许宜舒的夫妻情分。
他现在唯一的盘算,就是想安稳护住心上人与腹中孩儿,待翠微生子大局已定,再说安置许宜舒之事。
陈府这番母子私下对话,不知被哪个下人听了去,悄悄传回了忠勤伯府。
原本在院中安稳静养的许宜舒,听闻自己被陈书平这般弃之敝履,所有隐忍的平静瞬间崩塌。
她半生骄傲,到头来,竟成了夫君眼中会伤及庶胎的祸患,从那后,她的状态便一日不如一日。
这才有了今日挣脱看管,硬闯生辰宴当众闹事的荒唐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谁错
听完前因后果, 院中小静片刻。
再怎么说来,许宜舒都是忠勤伯府之人,在场大半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三夫人端起温热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静润眼眸透着几分不赞同:“其实说来,陈家这回做事也太不体面了。”
三夫人语气平和, 神情不偏不倚:“宜舒纵然性情有亏神志不稳, 可她到底也是陈家明媒正娶, 三书六礼抬进门的正经嫡妻。夫妻不和是一回事,后宅纷争是一回事, 可把正妻丢在娘家不管不顾,只等小妾生完孩子再做打算的人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家。”
话音刚落,院中众人神色各异。
有赞成三夫人的、有冷眼旁观的、有事不关己的。
短短一番话,便能看出各家后院女子的生存生态。
许宜安懒懒靠着椅榻,拨拨了腰间玉佩,应声附和:“母亲说得是,陈家这此确实过分了。”
“三姐姐从前骄纵跋扈是真,可错归错,但罪不至此。她再不好, 也是三姐夫的结发正妻,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搁置,坐等废弃的外人。”
“为了一个侍妾、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就将正妻彻底隔绝在外, 这般做法,实在小家子气,失了世家体面。”
陈书平表面上是看不起许宜舒, 实则是不把整个忠勤伯府看在眼里。
许宜安虽没多喜欢许宜舒,但也觉得此次陈家做事过分。
二夫人在旁轻轻叹气,跟着搭话:“可不就是这个理,最让人寒心的是,从头到尾陈大人都未曾说过半句。”
二夫人这话恰好戳中关键。
三夫人微微蹙眉,“是啊,我也纳闷!外头不是都说陈大人他端方稳重,最是讲世家规矩礼法脸面的,怎的后宅做出这般薄情寡义、宠妾弃妻之事,他竟也全程默许,一言不发?”
二夫人摇了摇头,猜测道:“我觉得陈大人一来是默许儿子私心,二来他心底大约也觉得宜舒疯癫丢人,坏了他陈家门风,索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宜安嗤笑一声:“这般就更不体面了,陈大人作为一家之主,行掌家之权,本该端正嫡庶稳住家规。儿子薄待正室,他不规劝不制衡,反倒纵容包庇,看似是护着府中子嗣,实则是乱了体统,失了他书香门第的门楣。”
许宜安这个宅到府中的人都没少听说,陈家治家严谨风清气正,更何况是其他人了。
陈家既吃了好名声的红利,就该做到与之匹配的实事,否则就是虚伪!
三夫人轻轻颔首,语气带着些淡淡惋惜:“说到底,也算是宜舒自作自受在先...”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盈听得有些发愣,半晌才小声开口:“那…那三妹妹岂不是要一直待在家里?”
她虽嫁过来不久,但也能感受到伯爷对他这个女儿的不满,多次为难大夫人要她将许宜舒快些送走。
萧盈把话一说,许宜安轻轻耸肩:“世家内里,最是现实。无用之人,自然无人顾惜。”
说到底也是忠勤伯府伯爷软弱才导致此种现象,若是他愿意为自个女儿拼上说法,那陈大人也不敢如此怠慢,毕竟谁家愿意剖开体面让旁人观看?
不过是他也好着面子,生怕外人知晓许宜舒如今的这副样子。
三夫人闻言轻叹:“话虽残酷,却是实情。只是这般行事,太过寒心,也太过失度。”
三夫人是不赞成伯府这般态度的,再她看来许宜舒再怎么不是,也是大房亲生亲养的闺女,合该为着女儿去争一争才是。
这番话说罢,庭中一时又静了下来,满室都萦绕着几分唏嘘沉闷的气息。
三夫人不愿宋姨娘好好的生辰小宴一直陷在这般压抑糟心的话题里,当即笑着摇摇头,利落岔开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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