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本意是想让这位久居京城的皇子先休息两日,慢慢再熟悉边关现状,监军一职向来只是挂名罢了。
边境营地积弊盘根错节,不是他翻几本纸面卷宗就能懂的。
可对方既是监军又是皇子,李嵩不便直接驳回。
李嵩迟疑几秒,缓缓道:“…末将领命,殿下请随我来。”
中军大帐之内,弥漫着火药与士卒汗气混杂的味道。
抬眸望去兽皮铺地,案上堆满卷宗,像是许久不曾整理的模样。
萧凛宣毫不在意,他抬步坐到监军的位置之上,随手取过一卷军情翻阅。
越看越是心惊。
册子写的:各营兵员多有缺额,粮草转运时有延误,不少兵器甲胄磨损的陈旧来不及更换。因北地骑兵不打大规模决战,专做游走袭扰,边境营地只能固守堡垒,极少主动出兵追击。
萧凛宣一页一页翻过,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神态,他没有当场发怒,可捏着卷宗的手指力道却悄悄加重。
他此次前来是有自己的盘算。
萧凛宣来到边关,就是想拿军功回朝。
三皇子萧凛川一反常态开始务实正业,在京中的声望也渐渐日盛,多数中庸文官皆已倒戈。
他清楚自己在文政之上很难压过对方,那军功就是他最实在的筹码。
只要他此次前来能打赢一场像样的胜仗,捷报传至京中,朝中舆论自然会偏向自己。
但他的局限也在此处,萧凛宣并不了解军备战要。
他能看懂纸面上书写的东西,却看不透纸面背后的难处。
对于边军缺饷缺兵、北地骑兵机动灵活这些问题,他只听过旁人转述,却没有切身体会,很多判断他都是听身边心腹详说。
萧凛宣慢慢合上卷宗,安放在旁边的案几之上。
他抬眼望向立在帐下的李嵩,语气平和:“李将军,我刚刚翻阅了近几次的战报,发现我大胤数万边军常年驻守于此,甚少主动出击。长此以往,边境百姓如何安居?朝廷每年耗费巨额银两供养边军,便是叫将士们闭门自守吗?”
李嵩上前半步,神色凝重,语气恳切:“殿下有所不知...北地皆是轻骑,来去如风,从不与我大军正面硬拼。我方骑兵数量不足,战马羸弱,若是大军贸然出塞,求战不得,反倒容易叫对方绕去后袭扰粮道。再者就是营中积弊已久,兵员缺额、粮草转运阻滞,如今的稳妥之计,便是固守据点,整顿军备,静待时机。”
李嵩这番话,字字句句皆在道理。
萧凛宣听完,没有反驳,对于李嵩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
平心而论,李嵩说的话没有半分错处,可萧凛宣只要一想到京城朝堂之上的角逐,想到三皇子萧凛川的声势,再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来做这个监军,如果最后毫无功绩,那他回去只会功亏一篑。
“将军所言,自有道理。只是我们也不能一味坐视北地横行。这番战事圣上将监军之权交于我,就是希望咱们能够得胜归朝。若是我们长久没有动静,任由北地侵扰,朝中难免议论,于你、于我、于镇北营,都不是好事。”
李嵩心中一紧,他太清楚萧凛宣了。
萧凛宣对外待人宽厚温和,可骨子里的功利心却极重,若是他认定一件事对自己有利,必定会行非常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
“殿下,战事绝非儿戏。一旦失利,损兵折将,罪责非同小可。”李嵩压低声音,“不如咱们再等上一等,待粮草器械补齐再谋出击?”
萧凛宣笑着摆手,立场却没有半分松动。
“自然要等,但也不能一味空等。李将军你是主将,也是我萧凛宣信得过的人。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依你所见,此次战事有没有什么速战速决的法子?你不必顾忌,现下帐内只有你我二人。”
萧凛宣没有独断专行直接下死命令,而是耐心询问对策,这是他问话的底色,但从他的口吻中不难得知,他想要一个能够快速建功的法子。
李嵩进退两难,他能听出萧凛宣话里的期许。
自己的官位,家族的荣辱,全系在二皇子身上。
若是公然违逆,以萧凛宣的监军权柄,一纸密信递回京中,便可令他失去所有,毕竟他这将领之位来的并不磊落。
二皇子看似待人谦和,实则下手从手软。
可若是依着他的心意贸然出兵,战局一旦崩坏,营中数万将士的性命就要填进去。
李嵩喉结滚动,沉默良久。
“…倒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近日探马来报,说北地一部分兵南下,距离我方一处外围堡垒不远。对方兵力分散,如若我们调集精锐,连夜奔袭,或许可以啃下这一部。但奔袭凶险,变数极大,我没有十足把握...”
萧凛宣眼睛一亮,小胜一把开个好头也不错。
他虽知只是“赌一把”,而非万全之计。
但萧凛宣觉得,既然主将都说有机会,那便是可行。
“好。”萧凛宣缓缓点头,“那这件事,我们再细细筹划。不过此事暂且不要大肆声张,营中还有不少老将思想保守,若是提前传开,免不了诸多聒噪阻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内里的阴私又有谁能得知?
萧凛宣不愿公开在众将面前争辩,便是不想破坏自己宽厚待人的名声。
李嵩心底微沉,却只能咬牙应下:“末将明白。”
接下来几日,萧凛宣在军营之中,大方保持他那副温和皇子模样。
这日午后,李嵩叫上几名资历深厚的参将来到中军大帐议事,讨论布防事宜。
老参将刘老将军,戍边十余年,性子耿直,直言不讳:“二皇子殿下,如今镇北营最要紧的便是清补兵员,修缮甲胄,理顺粮草转运。北地狡诈,万万不可求快。”
余下几位武官纷纷点头附和。
萧凛宣坐在上位,脸上含笑:“诸位将军的金玉良言,我皆已记下,边关之事,本就该多听老将经验。”
萧凛宣语气诚恳,一一询问各人细节,姿态放得很是谦和。
一众老将见他这般,心中颇为欣慰。
等众将全部退出之后,他脸上那副虚心受教的温和笑意,立马淡了大半。
萧凛宣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地图之前,“李将军,方才那几位老将的说辞,你也听见了。他们只会求稳,可我们却耗不起。”
萧凛宣声音放得很低,“他们守在这里,一年又一年的熬惯了。我不一样,我可不愿!”
李嵩眉头紧锁:“殿下,方才刘老参将所言皆是实打实的边关实情。我们若是冒险迎战,一旦战败,那些老将便会第一个上书弹劾你我。”
萧凛宣垂眸,沉默片刻:“所以咱们才要做得周密,只要打赢,一切非议自然烟消云散。若是出了差池…那到时候自然其他有说法。”
萧凛宣的淡薄之言听得李嵩后背一凉。
见李嵩神色不对,萧凛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继而重新转回计划:“此次关于北地分部传来的情报,我们还需要再确认一遍。另外调动哪些兵马,由谁领兵,你还需拿一个章程给我。切记不要惊动那几个老参将。”
二人相望沉默许久,“……末将遵令。”李嵩终究躬身领命。
接下来几日,军营表面风平浪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边境(二)
接下来的几日, 萧凛宣同往常一样照旧巡视着边境营盘,无事时还会同将士们闲谈,半分看不出战事即起的迹象。
李嵩则在暗地里依照萧凛宣的密令, 悄悄抽调营中的精锐主力, 默默筹备往后几日需奔袭作战的粮草、马匹。
可边境积弊不是萧凛宣一声命令就能抹平的。
李嵩暗中调兵之时,发现了诸多问题:镇北营地有不少战马病病歪歪, 体力不足, 加之粮草转运拖延, 只能挪用部分别处堡垒储备。
这样拆东墙补西墙,实在不是办法。
深夜, 李嵩拿着这份满是漏洞的筹备清单,独自来见萧凛宣。
帐内烛火摇曳,明暗交错。
李嵩把军备清单摊在案上,神色忧虑,“二皇子殿下,军营现在的状况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差。战马疲弱,粮草短缺...依末将之见,这趟主动奔袭,最好还是暂且搁置,咱们若强行出兵, 风险太大。”
萧凛宣低头看着李嵩递来的清单,镇北军中存在的弊端一条一条写的清清楚楚。
他不蠢,自然能看懂上面写的种种隐患。
萧凛宣很清楚李嵩将此清单递交给他, 就是希望能驳回他主动出击的想法。
可萧凛宣心里的期待早已被吊了起来。
他千里迢迢来到边境, 就是为了打一场能令孝和帝刮目相看的胜仗,这么些年大胤疏于军队管控,仅卫国公在位之时打了几场令北地蛮横之徒闻风丧胆的胜仗。
他若是就此收手, 等于什么都没有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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