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雾则睡得更早,他很喜欢这种丛林里潮湿的气息,这种环境总是能让他很有安全感,也就很容易犯困。
于是太阳不过落山了一个时辰,溪水上游附近还清醒的,就只剩下白川和祁望两个人。
今晚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只能看到淡淡的光晕,但漫天繁星璀璨,也很好看。
白川就靠着一棵树,抬头看着天。
“想什么呢,川哥。”祁望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白川身边坐下,压低了嗓音问。
“什么都没想。”
他确实什么都没想。
他其实不是个会想很多事情的人。
心里没有什么挥之不去的事情的时候,他一般不会强迫自己主动思考些什么。
这种天色好看,微风舒适,温度合宜的时候,他更喜欢放空自己,让整个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
“那川哥你猜我在想什么?”
白川不太想玩这种祁望显然很喜欢的“猜猜看”游戏,于是揶揄道:“只要你别说什么你在想我,随便你想些什么。”
祁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径直望向白川黑漆漆的双瞳:“川哥倒是提醒了我,今晚夜色这么好,确实很适合想你。”
嘴贫了两句之后,祁望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我本来是在想,这里天气这么好,又是在泉眼处,溪水这么清澈,其实我们也可以去洗个澡的。”
这句话在一定程度上倒是说中了白川的心声——虽说在入局之前已经提前施了法术,几人的身上并不会脏,但在这里混迹了几天,就算身上不脏,心里也总觉得自己已经几天没洗澡了,不太舒服。
他微微仰起头,看了看泉眼周围的那汪潭水,清亮亮的,看着确实很适合去洗个澡。
但是一看到身旁的祁望,他那跃跃欲试的心就立刻平静下来——
如果说他们几个今天围在将士们洗澡的地方“偷看”将士们洗澡的别扭指数是三颗星,那么在祁望附近的溪水里洗野浴就是五颗星程度的别扭了。
白川正要开口拒绝,却一下子对上了祁望诚挚的目光:“川哥你放心,我躲得远远的,还可以帮你守住附近不让人过来,保证什么人也看不到!”
第26章 故事
见白川没作声, 祁望又问:“川哥难道还不相信我么?”
“最不信的就是你。”白川冷冷道。
“川哥这么想我,那我可真是太委屈了。”祁望眼巴巴地看着白川, 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却让白川莫名感受到了所谓的绿茶攻击。
白川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正常一点儿。”
祁望:“我正常就这样啊,不过你如果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改的。”
白川:“……”
他忽然觉得此时此刻跳进水里躲个清静也未尝不是好事。
于是他在祁望凑得更近之前果断起身,拍了拍衣角沾的尘土:“那我去简单洗一下,你帮我看着附近,别让人过来。”
“我办事儿,你就放心咯。”祁望笑笑, 然后转过身, 那处小潭成了他视野里的盲区。
白川虽然说了请祁望帮忙的话,却还是一边朝潭水走去,一边捏了个诀,在潭水四周升腾出白茫茫的水雾来。
这样, 且不说远远地瞟到, 就算是凑到近前,也看不清一米开外的情况。
浓重的水雾中, 白川慢慢脱下身上的衣衫, 一步步踏入水中。
月色和星辰的光芒都无法彻底穿过白茫茫的雾气,周遭朦胧。
白川也不太看得清四周, 于是干脆闭着眼,轻轻地掬起水, 再浇到身上。
他的手指碰到了自己胸口的一块狭长的伤疤。
因为记忆全失,他并不记得这道伤疤究竟从何而来, 但他记得它狰狞的样子, 就在左胸心口的位置。
他还记得失忆之后第一次见到这道伤疤的时候,震惊于自己曾经受了这么可怖的伤, 居然现在还活着。
在白川的术法加持下,溪水的温度很适宜,置身其中就像是躺在公寓的恒温浴缸里。
还是第一次,他在局中,感受到了轻松和惬意。
但轻松惬意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局里的诸多疑点——
千年前从中作梗的灵物到底是谁?
和这回在幻境中搞破坏的是不是同一个家伙?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无相山一战获胜不是破局的条件的话,那条件又是什么?
白川思索的同时,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祁望也在凝神想着些什么。
但他想的和白川想的显然是并不相干的两件事。
他一直保持着背过身去的姿势,看不见小潭的影子,也没看到白川自己变幻出来的白色雾气。
他只知道有个人在他身后不算很远的地方洗澡。
那是他梦到过无数次的人。
那是他以为已经彻底失去却又忽然重新闯入他生命中的人。
那人的侧脸、背影……每一个角度都如烙印一般刻在他心里,祁望想,就算让自己闭着眼去画他的画像,也一定比世上最一流的画师画得更有神韵。
那人就在他身后,站在澄澈的潭水中,身上披挂着漫天星光。
可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和立场回头。
三千年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有那么一个瞬间,祁望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
他想自己就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却试图沾染最高洁最神圣的存在。
他从心底里厌恶自己这种行为,却又切切实实地不知悔改。
迷雾散开。
白川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他洗得很快。
这个局确实不算危机四伏,但实在疑点重重,无论如何都要先把孟屿的灵体恢复。
所以白川并不想占用太多祁望收集灵体碎片的时间,草草地烘干了身上的水珠,任头发还湿着,就已经走了出来。
“我好了。”白川在祁望的身后提醒道。
一直不曾转过头去的祁望笑盈盈地回身,看向白川。
他的嘴贫属性如约上线:“这么快?头发还没干就赶着回来啦?怎么,一个人怕黑?”
白川轻哼了一声:“我记得怕黑的是你,不是我吧。”
“哦哦懂了,”祁望又开始嬉皮笑脸,“原来川哥是担心我自己一个人怕黑,川哥真体贴!”
白川:“……”
俩人的声音稍微有点大,旁边的沈一禾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往他们这儿看。
“你是不是要去收集碎片了?”白川轻声提醒,把祁望支开,避免这家伙再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什么胡话来。
祁望倒是听话,点了点头就朝溪水旁走去,留下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清醒过来的沈一禾和游雾面面相觑。
接下来的两天里,祁望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守在这条溪水旁,少部分的时间回到营地随便“查漏补缺”一下。
营地的将士们越来越少,祁望的玻璃容器里也终于收集到了接近九成的灵体碎片。
他决定暂时收手。
一是因为九成的碎片已经足够拼凑出一个心智完整记忆无损的孟屿,二是因为,如果最后一成的将士也消失的话,实在是有点儿过于明显了。
于是祁望让被他“放过”的一位小兵赶回去跟将军传话,就说军师回来了。
是夜。
月色明朗,将军在帐前搭起了篝火,火焰在风中跳动,照得周遭一切都暖融融的。
白川等人姗姗来迟,他们到了的时候,将军已经温好了酒。
“各位别来无恙。”周将军拱手寒暄了一句,就匆匆忙忙地切入了正题,“几位是找到军师了么?”
白川借着月光和火光去看周屹的脸,明明应该是获胜之后最喜悦的阶段,周屹却显得有些憔悴,胡子似乎几天都没有刮过,嘴角甚至冒了个水泡出来。
史书里的常胜将军好像在这一会儿才终于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焦虑的时候也会上火,烦闷的时候也会心神不安。
祁望点头:“找到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叫他出来。”
白川不知道祁望这会儿为什么卖起关子来,但他知道这家伙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做事儿却也总是靠谱的,于是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任由祁望发挥。
祁望随意地坐在将军身旁,大咧咧地讨酒喝。
一杯温热的烈酒入喉,祁望慢悠悠地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到身侧的将军先开了口:“几位是不是想来问我,知不知道军师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反问倒是让祁望愣了一瞬,还没等他回应些什么,将军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的。”
“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知道军师不是普通人,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院子里练剑,隐隐约约听到院子角落里有声响。起初我没在意,以为只是哪个偷偷跑出来休息的小家丁。然后我听到有呼声传出来,赶忙去看,发现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生面孔,似乎是被蛇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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