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白川已经从孟屿那里听过一遍,并不稀奇,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连忙叫大夫来看,好在只是一条没有毒的小青蛇,大夫给他包扎了伤口,而除了最初的那一声低呼,在整个过程中他一声不吭,不喊痛,也没和我说话。”
沈一禾插话道:“那他可能只是比较能忍疼呢?怎么就不是普通人了。”
将军笑了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发现他不是普通人,是因为当天晚上我把他留在家里,张罗着给他换药,可是解开了包扎,却发现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他见我发现了,搪塞说自己自幼伤口愈合就比别人快,家里的父母嫌弃他‘命格太硬’,于是把他丢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胸口一直戴着的一块血玉开始发烫,那是我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块玉,我父亲把它传给我的时候跟我说,那块血玉能镇邪避祟,如果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会发烫。”
游雾不解,问道:“既然你已经看出他不是普通人,居然不害怕么?还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将军似乎是被这句问话拽进了回忆里,半晌才低下头,轻声解释:“他那会儿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睛圆圆的,瞳仁很黑,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我想他就算是个小鬼,想来也是个不会害人的小鬼。”
“后来呢?”白川问。
“后来他陪着我一起长大,一直跟在我身边,从我的陪读,变成了我的军师。我们从将门小小的宅院走出来,一起走到了无相山。”将军说起这些,眉间终于舒展了些。
“我也听到过一些不太好听的声音,说他选了个好主子,才能一路平步青云,更有甚者,开始编排我们两个有断袖之癖,说他是我的外宠……他听到的这些话肯定也不比我少,但他从来不曾跟我抱怨过哪怕一分半毫。”
“那些说闲话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从来都不是小屿仰仗着我,我们之间,明明是我需要他更多。”
“市井街头都说我是常胜将军,好像打胜仗是最寻常最理所应当的事儿,他们不知道,我二十几次踏上战场,其中有多少次是险胜。有多少次,我以为自己会死在沙场上,又是靠着什么撑了下去。”
他没等白川他们问,径自坦白道:“如果不是知道有他在等我,我可能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
将军的眼睛不自知地泛起了一层雾蒙蒙的泪光,白川忽然想到,同样的泪光他也在孟屿的眼睛里看见过——
在他说将军“一生胜仗二十三”的时候。
在他提到那缕未入轮回的幽魂的时候。
在他筹谋这一场盛大梦境的时候。
周屹和孟屿这两个人之间早就用生命、用魂魄、用名字、用鲜血和泪水,紧紧相连。史书中或许没有孟屿的名字,但每一次人们提到周屹,用的,或许都是孟屿的那个“山字旁”。
他们死生相隔,却好似生死相依。
周屹轻轻咳嗽一声,以此为掩饰,小心地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你们是他的朋友,也请你们不要告诉他。”
“什么事儿?”白川问。
周屹扯出个笑容来:“这是我筹谋了很久的事儿了,等无相山一战胜了,海清河晏,我也就不用再做将军了,所以我想在庆功宴上,和所有宾客昭告,从此归隐,做行迹无踪的游子,身边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周屹甚至无需说什么喜欢或者爱这样的字眼。
他将刻骨爱意说得隐晦又动听。
火炉里的火燃烧得劈啪作响,却显得周遭这么宁静。
还是祁望的一句话打破了这样的宁静,他开口,朝着并没有人的地方低声问道:“怎么样,你都听见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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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第一家os末日体验馆开业。
五年后,os分店开遍S星系,创始人梁淮的名字无人不知。
*
和如今的梁淮知名度比肩的,大概只有S星系第一通缉犯——白墨。
传闻他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违反了S星系第一守则,是背叛整个星系的罪人。
中心城最醒目的两块全息公告屏上,常年播放着梁淮和白墨的影像,商业新秀和通缉逃犯在屏幕上遥遥对望。
没有人知道,曾经,他们也经常这样对望。
那会儿的梁淮还是个小家伙,总是跟在白墨身边,撵都撵不走,奶声奶气地喊“老师”。
*
这天,S星系的罪人满身鲜血,推开了一家os末日体验馆的门。
他用最后的力气走进末日体验舱,选择了玩家评分最低的T-752号末日。
所有人都不理解这个通缉犯为什么自首一般地出现。
没有人知道,十五年前,就在T-752号行星的末日里,他捡到了梁淮。
*
我无路可去了,除了你来的地方。
第27章 重逢
几人疑惑地四下张望, 却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只见祁望忽然默诵着什么,他目光所向的地方, 凭空升腾起灿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聚合在一起,形成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金色的光芒逐渐褪去,虚浮的轮廓也终于清晰起来——最先显现出实体的是他的胸膛,然后是四肢,最后才是面目。
披挂着战甲的军师重新站在众人面前,白川余光看向沉默着的将军, 只见两行清泪从将军的脸颊无声地流淌下来。
“哭什么?小时候从来没见你哭过, 这么大了才开始学小孩儿哭鼻子么?”孟屿走到将军面前,轻声哄着,用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以为你走了, ”将军的声音有点儿沙哑, “和一千多年前一样。”
孟屿的脸上忽然闪出一瞬的不可置信,白川他们也差不多是同样的神情:“你是说……一千年前?”
为了一缕执念游荡在人世的幽魂, 在触碰到执念根源之前, 是几乎没有意识的,对周遭的一切也没有认知, 自然也没有什么时间观念一类的东西。
除了执念本身,其他东西对这种幽魂毫无意义。
这是孟屿先前给他们讲过的。
所以孟屿才想要把将军的残魂引入幻境中, 让他置身于当年的场景里,让他去实现未完成的夙愿。
而这缕魂魄, 理论上, 应该对自己身处幻境这件事毫无认知,在他混沌的思绪里, 这不过是多年的美梦照进现实。
他没有理由知道眼下的一切是虚幻的,更没有理由知道无相山一战早已结束了上千年。
“对,一千年前。”将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拉着孟屿坐在自己身侧,递给他一杯温度适宜的酒,然后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儿了。
大大小小的战役,我胜了二十三场,人们说我是大梁国的定国将军,是战场上的常胜英雄。
我准备好了,要去打第二十四场仗,也是最后一场。
我计划得很好,我想这一场获胜后,我就会和小屿一起归隐山林,在世间漫无目的地晃悠,做隐者或者做游侠都好,去看最奇绝的风景和最平凡的炊烟。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最造化弄人的词叫作“金盆洗手”。
我和小屿都为无相山一战筹谋了许久,这本就是一场只能赢而且只会赢的战争。
但造化弄人,意料不到的事情接踵发生,那场仗打了三天三夜,无数人把尸骨留在了无相山。
在我最后倒下的瞬间,我仿佛听到远处有人在欢呼。
我听不真切。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见他——胜或者败,活着或者死了,我真的很想见他。
我很后悔。
我后悔把那几句早该说出来的话留在这一战之后,我后悔自己明明早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却还是要把一切藏得那么久。
我短暂的一生好像都在为小时候的夙愿奔走。
海晏河清这四个字压得我太累太累了。
我一直活在沙场上,最后也死在沙场上,这是我选择的路,我想我不后悔这个。
但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真的很想在更早更早的时候说出自己最想说的话,就算最后还是在同一片疆场埋骨,至少我的衣冠冢上,也应该由他来刻字。
后面的事儿,我记得不是很真切了,我只记得我胸口一直挂着的那块血玉烫得厉害,比初见小屿的那天还要烫。
再后来,我觉得我的身子越来越轻,像是忽然腾空而起,飘到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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