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瞰着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以这种完全陌生的视角。我终日在无相山游荡，找那个我期待的身影。


    我等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周屹讲完了他的故事，白川也大致猜到了这一切的本源——那块血玉大概率是带着灵性的物件儿，守住了将军最后一缕残魂，也为他留住了清明的神智。


    可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混混沌沌地度过没有意识的千年，是不是要好过在期望和失望中辗转千年。他不清楚，或许看客本来就不必清楚。


    忽然，白川觉得周遭的营帐在跟着地面一起微微颤动，像是发生了一场小幅度的地震。


    这场盛大的幻境终于还是要迎来它的终章。


    白川朝祁望他们挥了挥手，带着他们走开了——一缕执念不散的幽魂和一个痴情的灵物，等了上千年才等来一场短暂的重逢，几人自然没道理当着电灯泡，在旁边散发出不和谐的光芒。


    离开两人后，白川沉默了半晌。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造化弄人。


    孟屿因为将军奇特得近乎无私的梦想而接近他，却在不知不觉间，活成了将军的另一个梦想。


    阴差阳错地遇见，又阴差阳错地死生相隔。


    他忽然又想到那个从中作梗的灵物——如果没有他，周屹应该早就打赢了这第二十四场仗，青史上或许会多上一对神仙眷侣。


    而如今，他们甚至对这个藏在暗处的灵物究竟是谁毫无头绪。


    地面的振动幅度越来越大，这个幻境世界已经开始崩塌，最边缘的地方逐渐开始消散，如同一些游戏加载时候的像素块。


    在这一切彻底消失之前，白川听到半空中传来孟屿的声音：“谢谢。”


    而后，声音和眼前的景色一同消失于虚无中，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白川已经回到了无相山脚——


    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已经在幻境里，他们甚至从未爬到过山顶或者半山腰。


    *


    后来，山海联盟的后勤队伍在无相山顶找到了虚弱的孟屿——他耗费了太多太多的灵力，无法支撑自己维持现在的年轻样貌，恢复成了一个小孩子的样子。


    白川看着他奶乎乎的样子，想到千年前，周屹就是捡了这么个小家伙回家。


    现在，周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缕残魂已经重入轮回，这会儿或许已经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


    或许在三生石边游荡着，等待其他部分的魂魄归来，又或许已经重返人间，同周屹的转世融合。


    不出意外的话，孟屿这个已经活了上千年的灵物还会在继续活上个几千年，在这个早就没有周屹的世界里。


    他甚至一时间有些恍惚，还是第一次，明明救下了一条生命，他却还是隐隐为他惋惜。


    好在孟屿只是身形上变成了小孩子，心智并没有受损，过了些时日，他的身体彻底好转之后，他还特意跑到了金陵路37号，登门表示感谢。


    游雾他们关切地问他之后的计划，小孟屿只是笑笑：“打算继续待在人间。”


    “你会去找将军么？”祁望忽然问，“我是说，将军的转世。”


    这似乎是孟屿早就思考过的问题，被问到根本不需要再做考虑，他果断地摇头：“将军是将军，转世是转世，随缘吧，没有缘分的话，就也不去打扰了。”


    他的声音稚嫩，但说的话却冷静持重：“我能遇见一次将军，就已经足够幸运了。”


    那天，孟屿离开山海联盟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白川平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脑子里却总还是萦绕着孟屿和将军的故事。


    于是他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接入网络，灵异论坛的网址还在他的搜索记录里，于是他顺手点了进去。


    多亏山海联盟成员连续几日的善后，无相山一事的影响已经差不多被压了下去，绝大多数忠骨镇的居民回想起这几日，只会记得些模糊的片段，像是混沌的梦境。


    论坛里还是有少量疑心病比较重的人分析来分析去的，但这样的帖子在纷繁复杂的网络时代也算不得新奇，终究会淹没在信息流里，掀不起来什么波澜。


    白川又浏览了一会儿，然后切出了页面。


    浏览器首页一闪而过的滚动头条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行大字十分醒目——【新锐画家作品《无相山》荣获丹青奖】


    无相山这个关键词让白川下意识地点进了链接，页面向下滚动了几下，白川操作鼠标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幅描绘无相山风物的风景画，却没想到，画布之上，远山重叠只当作背景，画面的主体，居然是黄沙漫天的疆场，火光和兵刃的寒光遥相辉映。


    就像是白川在局中见过的场景。


    而那画面的正中，披挂战甲的将军策马而立，在将军的身后，跟着另外一匹战马，战马上是身穿深色战袍的单薄身影——


    画家的画法很是写意，但白川还是觉得自己在这幅画中看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他把这条新闻通稿的链接复制下来，粘贴到和孟屿的聊天框里，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发出去。


    然后他又一次合上了电脑，这回，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故事似乎才终于走到了终章。


    有的灵魂可以于千年后再次重逢，那么，或许下一次再见也不会很远。他想。


    月色皎洁，一夜无梦。


    第二日，白川是被游雾的一通电话叫醒的。


    游雾的声音激动极了：“川哥，余老找你！”


    “找我？”白川还有些睡眼朦胧。


    “对，找你和祁哥。”游雾兴冲冲道，“没说具体的，但我觉得，川哥你要做好准备哦，感觉你马上就要升到S级了！”


    第28章 望川


    “S级？”白川摇了摇头, “不是要和S级灵物对战获胜才能升到S级么？我还没见过S级灵物的影子。”


    “无相山那个局里，对面操纵天相的家伙或许被系统判定成S级目标了？”游雾猜测道。


    白川还是不解：“退一万步讲, 就算他是S级，但我们根本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更不用说战胜了，这也能作数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啦，但余老这些年早就不管山海联盟的大事小事了，也就在一些同事升级的时候露个面。他来找你，除了破格提升, 我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啦！”


    游雾显然很是雀跃, 语速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川哥你最近看论坛了吗？你现在真的很火，之前不是还有些人对你升级太快很不服气嘛，无相山这档子事儿之后，川哥你风评大好, 现在八卦区置顶的帖子就是在赌你什么时候升到S级！”


    没等白川细问, 游雾那头又来了一通电话，于是他切掉了和白川的通讯。


    白川对游雾说的多少有些不解——


    无相山这场局说难也算不上难, 说惊险也没有多惊险, 除了涉及的普通人数量显著更多，其余的部分和他之前参与过的一些局差异不大。


    他还记得上次余老来视察的时候, 台下众人投向他的目光，不说是鄙夷唾弃, 但至少算不上心悦诚服，怎么就在这短短时间里忽然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想到这里, 白川放下电话, 熟练地打开电脑，在网址框输入了山海论坛的网址。


    山海论坛, 顾名思义，是山海联盟的内部论坛，很多年前论坛形式才刚刚兴起的时候就创站了，一直热闹到今天——


    这些不同常人的异能者平时在网上也战战兢兢，不敢暴露身份，只有在这里可以随性发言，自在冲浪。


    山海论坛分好几个不同的板块，平时白川都是忽略掉其他几个板块，直奔“悬赏任务”区。


    悬赏区里面的帖子通常在描述一些尚待解决的麻烦，有的是联盟发布的任务招募令，更多的是一些成员在执行任务时觉得力不从心，发出的求助贴。


    白川在论坛上的id就叫“白川”，有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美感。


    偶尔他会在悬赏区接几个看似棘手的任务，帮人家解决掉麻烦，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 ，从来也不问发帖人收取悬赏的积分或者奖品。


    久而久之，他在论坛上也算是积攒了一些人气，不少人虽然看不惯他升级那么快，但也还是特别关注了他的账号，以便在他上线的时候得到提示，把自己棘手的问题甩出来，说不定就能得到帮助。


    所以山海论坛有个不成文的版规——发悬赏帖子最好的时机就是白川上线的时候。


    今天白川的上线显然又让很多山海联盟专员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大家纷纷把早就在草稿箱拟好的帖子发了出来，就等白川几分钟之后“翻牌子”。


    悬赏任务板块的帖子更新速度达到了一个小峰值，但白川的状态一直在线了十几分钟，却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帖子。


    众人纷纷顶着自己的帖子，以增加一点儿它在白川眼中的曝光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