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情况下去看祁望的眼睛。


    他并不能看出这双眼睛带着怎样的情绪。


    如果每个人的眼底都是一汪湖水, 那此刻属于祁望的湖水绝非清泉，而像是泥沼，混混沌沌的，让人看不真切。


    祁望看起来比方才还要痛苦。


    他脖颈上的青筋和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也映在白川的眼底。


    白川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 心上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像是心疼。


    但纵然酸楚, 今天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该问的话他也一定要问出来。


    白川的声线稍微柔和了些：“如果不能告诉我你是谁, 那我换个问题吧, 我是谁？”


    “你是……”祁望忽然低下头，鬓间的长发从耳边垂落, 遮住了他的眼睛，“你是白川。”


    这毫无意义的回答自然无法解释白川心头的疑惑, 他正要继续追问，只听到祁望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往下说了下去。


    “你是哥哥。”


    哥哥？上次他发疯的时候好像也叫了自己哥哥。


    难道这家伙真是自己的血肉至亲？


    那自己难道也流淌着神明的血液？


    但如果是这样, 祁望为什么总说些没分寸的话来调戏自己？他们神明这么背德的么？


    还没等他问, 祁望又一次开口：


    “你是师父。”


    刚才还是哥哥呢，这会儿怎么就是师父了？


    自己何德何能给神明当师父？


    这要是传出去, 山海论坛的服务器怕是会崩掉吧？


    首页红字标题他都想好了【唯一S级队员竟是隐姓埋名的神明师父！！！】


    “你是父亲。”


    如果说前两个身份只是让白川困惑，这个身份一说出口，着实是让白川震惊。


    他呵斥着祁望胡言乱语的行为：“别闹，你好好说话。”


    祁望却似没有听到白川的呵斥，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是挚友。”


    这点白川倒是并不想反驳，抛开那些他失去的记忆，就这几个月以来，他们俩也算是出生入死，并肩作战了多次。


    在白川一贯的印象里，祁望这个人虽然有的时候怪了些，但自己并不反感他的性格。


    如果他们曾长久地相处，那成为挚友也毫不意外。


    “你是……喜欢的人。”


    白川：“……”


    这回意外了。


    虽说祁望曾多次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没有一次是当真的，他只觉得这家伙许是性子轻浮了些，爱开玩笑。


    但这家伙在这样的情况下用这样笃定又小心翼翼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实在不像是假话。


    白川错愕的神情还没收住，祁望已经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你是这世间唯一的光和色彩，是极致的善良和悲悯。”


    不知怎么，画风竟切成了这样。


    后面不会是什么“你是……你是……”的肉麻排比句吧？！


    白川有点儿想逃离这个寝殿了，他很担心祁望说出什么让他尴尬得无地自容的话来。


    好在这里没有旁人，他自我安慰道。


    “你是神明。”


    好消息，画风切回来了。


    坏消息，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我是神明？”白川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祁望抬头，直视着白川的眼睛，再次笃定道：“你是神明。”


    “我是神明，那你是什么啊？”白川觉得祁望的胡言乱语把他的思路绕成了一团乱麻，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


    “我是……替你守着神殿的傀儡，我在等你回来……”


    方才的话似乎耗费了祁望太多太多的力气，他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虚弱至极：“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哥哥，三千年了，”白川看到有眼泪从祁望的眼角流下，一连串的，像是晶莹的珠链，“你怎么从来不肯回来看看我，神殿好黑啊……哥哥，我好害怕……”


    这些话落在白川的耳朵里，就像是有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白川的脑海里不断搅动。


    头好疼，像是要炸开一般疼。


    他的脑海中不连贯地闪烁出一些画面。


    他看见祁望一个人跪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寝殿，周遭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一丝月光都不曾倾泻进来。祁望用手遮住眼睛，但黑暗是遮不住黑暗的，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把自己蜷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他看见素白无尘的神殿，端坐于神殿之上的却并非那个石像，而是祁望本人。他看见祁望垂首聆听信众的愿望。人们来了又去，独他不曾离开。


    他看见许是更早些的时候，还是相似的神殿，还是来来往往的信众，而神殿之上端坐的人却并不是祁望，而是自己。同样无悲无喜的神情，同样聆听的姿态。他们明明都是肉身，却像是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两个神像，那么相似。


    他看见蓬莱山巅神明的宅邸，院落里有一个少年在刻苦地练习术法，黑发被发带高高地束在头顶，衣衫被汗水浸透，但他没有停下片刻。一旁有一个站立的身影，远远地指导着少年，温温柔柔地朝少年笑着。


    他看见一个打雷的晚上，天色暗得厉害，不见星月，祁望顶着一张稚气未褪的脸，抱着枕头，站在自己卧房的门口，也不开口央求，就直直地看向自己。他看见自己笑了笑，朝小家伙挥了挥手，小家伙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他的床榻，钻进白川温热的被子里。


    他看见祁望还是一个襁褓里不会说话的婴孩，自己一边摇着摇篮，一边对着一本图画书，给他讲着关于灵物的故事。图画书像是自己手画的，封面上用小楷一笔一划地写着“山海”。


    ……


    头疼终于缓解了一些。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也终于不再闪烁。


    白川重新睁开眼，眼前是虚弱疼痛到晕厥过去的祁望。


    祁望的身影和记忆碎片里那个孩童、少年和傀儡神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白川虽然没有寻到全部的记忆，但仍然心生愧疚。


    他不记得自己为何离开，但离开是切实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祁望为何会被镣铐锁在这里，但确实看到了祁望的痛苦。


    心头一向空洞的一处似乎终于填上了一点儿，但填补上这一小块空洞却带来了长久的钝痛。


    原来他真的等了自己那么久。


    却只等到了一个，把他尽数忘却的人。


    白川默诵着术法，祁望手腕脚踝的镣铐就应声解开和。


    他刚一失去支撑，整个人就向前倾倒。


    白川快步向前，一把揽住了祁望。


    他在继续方才被自己中断的那个拥抱。


    方才那个拥抱是轻柔的，是小心谨慎又带着算计的。


    但这次不一样，白川的双臂用力地箍着祁望的身体，像是在弥补三千年间每一个祁望的影子。


    祁望明明昏迷着，双臂却也下意识地抬起，环扣在白川的腰间。


    白川习惯性地想去摸摸祁望的头，可当年那个小家伙居然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些，五官也早就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一显凌厉，不再像那个任人揉捏的小团子了。


    也是，毕竟三千年了。


    白川的指尖轻轻触碰上祁望的手腕，指尖散出的灵力让手腕脚踝上镣铐的擦伤尽数愈合，祁望身体在忍受的疼痛似乎也有些缓解，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弛下来。


    白川能感受到，那镣铐是祁望自己的手笔——那上面的灵力分明是祁望的气息。


    他到底为什么会把自己锁起来？


    他在忍受的极致痛苦又来自于什么，是什么能让近乎神明的祁望痛到神志不清的程度？


    白川心头还是有很多疑惑。


    但他并不打算今天问出这些了。


    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一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也在随着记忆的复苏，一同充盈起来。


    记忆碎片闯进脑海之后，他想他们之间还有很多很多要说的话。


    并不急于一时。


    他们来日方长。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祁望抱回了床榻上，为他整理好枕头，也盖好了被子。


    起身为他拿水的时候，祁望的一只手直愣愣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径直扯住了白川的手腕。


    “不要走！”他明明闭着眼，并不清醒，却仍然下意识地说着，“别走！别走……不要再丢下我了，求你……”


    于是白川在床边坐下，轻轻抚过祁望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前倾着身子，轻声说：“不走，不会再走了。”


    得到了承诺的祁望眉心更舒展了些，他就这样一直抓着白川的手腕，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第49章 醒来


    那是一场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的梦。


    三月, 山桃花开得正好，漫山遍野都是。


    祁望在蓬莱山顶的院落里练剑, 他已十几岁，长个子最快的年纪，身子比之前还要瘦些，黑色的发带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舞动，他一招一式都流畅凌厉，毫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