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望小的时候曾经很抗拒刀剑。


    他总觉得自己既然是跟随神明学习术法之人，实在没有必要练习刀剑。捏几个咒术就能解决的事情, 何必要再舞刀弄枪？


    纵然这样, 他还是在练习，是因为白川曾告诉他，术法这种东西要借助于天地灵气，总有局限, 但刀剑之术, 永远受自己所控，永远不会背弃自己。


    他还说过, 如果剑术练好了, 那你会发现，有的时候, 术法没有刀剑快。


    祁望那时候懵懂，只一知半解地点头。


    其实白川也不必跟他解释些什么, 他从不会违逆白川说的话，只要白川让他去练, 他便风雨无阻, 不分昼夜。


    白川是蓬莱神殿端坐的神明，信众万千, 祁望自诩是其中最虔诚的那一个。


    只要白川说了，他便都信。


    只要白川命令，他便都做。


    他还记得白川让他好好在家练剑，说自己下山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回来。


    祁望黏着他不舍得他走，于是他说要去山下带人间的吃食回来，芸豆卷，糖葫芦，还有祁望素来最爱的那家铺子的烤鸭。


    于是祁望就目送着白川的背影离开，然后开始在院子里练剑。


    他还记得白川那日穿了白色的袍子，头发半披散着，仙气飘飘的，比平常更像个神明。


    那时候他只顾着朝祁望的背影发呆，却全然没想到他这剑一练，就是三天三夜。


    而白川这一走，就是三千年。


    第一日的傍晚，祁望一边练剑，一边分心看向院门口，等那个熟悉的身影笑盈盈地从门口进来。


    但过门而入的只有春风，山桃花瓣和看不清的飞尘，没有白川的影子。


    第二日，祁望挥剑的手已经酸了，但他并没停下，他记得白川让他在家好好练剑，等他回来，那他就好好练剑，等他回来。


    白川哄小孩的时候手画的那本图册早在天地灵气和蓬莱神殿的滋养之下化了形，成了个小丫头的模样，白川叫她“山海”。


    山海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担心这样下去祁望的身体会吃不消，于是上前阻拦，但祁望执拗地很，偏说要等到白川回来才肯停下。


    第三日深夜，山海又一次去查看祁望的状况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已力竭晕倒在地。


    她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搬回寝殿，用自己刚刚化形微弱得不行的灵力为他疗伤，差点儿灵力耗尽让自己被打回原形。


    祁望一昏睡就是好几日。


    在他昏睡的时候，山海一边照顾他，一边用尽各种途径去找白川，但是毕竟只是个灵力低微的小灵物，实在是无所收获。


    于是她一边期盼着祁望醒来，一边又害怕祁望醒来，他不知道如果祁望真的醒了，自己该如何跟他解释白川没有回来的这回事。


    她没有想到的是，几日后祁望终于从昏睡中醒来，第一眼看到山海，并没有问白川的消息。


    他只是看了看面前这个为自己忙前忙后的小丫头，像白川平时会做的一样，摸了摸山海的头。


    后来，山海觉得祁望越来越陌生，又越来越熟悉。


    他越来越不像之前的祁望，不再贪玩，不再撒娇使性子，不再聒噪地说个不停。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练剑，学习术法，甚至在白川离开几年之后，开始接替白川之前的“工作”，化形端坐在神殿上，听台下信众的祈愿。


    他把自己活成了白川的影子。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山海都觉得祁望对白川离开一事接受良好，他看起来没有崩溃，甚至算不上难过，也没有太探究过白川此去到底是什么原因。


    只有祁望自己知道，这桩桩件件的事，曾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中，他又有多少次于深夜中惊醒，眼泪浸透了枕头和衣袖。


    最初他以为这是一场噩梦，他无数次在这场噩梦里经历离别。


    后来后来，他渐渐觉得这场反复出现不曾止休的梦境其实是一场美梦，毕竟，整整三千年的时光里，他只能凭借这一场梦一次次看到白川的身影，一次次听到白川说那句会回来的承诺。


    他确实没有探究过白川离去的原因，因为白川许诺他说他会回来。


    他相信白川所有的承诺。


    他只能相信。


    这一场梦每次也都是在同样的场景醒来，祁望会看见白川提着芸豆卷，糖葫芦和烤鸭，笑盈盈地从门口走进来，轻轻地抚摸他的头：“有些事儿耽搁了，阿望久等了啊，给你带了好吃的，快去叫山海，我们一起来吃。阿望练了这么久的剑一定有天大的进步，吃过饭给我看看？”


    然后他笑着迎过去，还没等接过白川手里的东西，梦境破碎。


    他在黑暗中睁眼，黑暗里没有白川。


    他熟悉这场梦境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醒来的细节。


    于是这次也一样，他不抱任何期待地睁开眼，却立刻愣在了原地——


    他看见有人侧坐在自己床边，手腕被自己紧紧地抓住。


    那分明是他思念了三千年的那张脸，等待了三千年的那个人。


    一时间他竟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下意识地缩回手，就好像这么好的美梦经不起触碰一般小心翼翼。


    “醒了？”他听到白川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问道。


    太真切了，真切得不像是梦境。


    于是他睁大眼睛，轻轻地用手指戳了戳白川的手，白川全然没躲开，只是朝他又笑了笑。


    果然还是一场梦！


    白川现在都不记得他是谁，怎么可能对自己态度这么好？


    正当他想趁着梦境对这位梦境中的NPC抒发一下胸臆，忽然，昨夜双生蛊发作时候的诸多场景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里。


    这记忆越是翻涌，他越是不敢动作，昨天发疯的时候说的话做的事让他有几分无地自容。


    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良机，好把一切逐渐讲解给白川听，怎么就在昨天发疯的时候全盘托出了呢？


    怎么甚至连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隐晦爱意都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疯癫的方式表达出来了呢？


    白川听到自己说这些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乱语？


    万一他之后更不理自己怎么办？


    祁望开始在脑海中搜索有没有什么让人失去记忆的术法，想看能不能在不伤害白川的情况下把白川昨晚的记忆抹掉。


    “我都记起来了。”白川看出了眼前这个家伙的慌乱，于是特意解释道。


    “我都还没抹去你记忆，什么叫你记起来了？”祁望慌乱之中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些什么，立刻从床榻上坐起身子，惊道，“你是说，之前失去的记忆，找到了？”


    白川点头，揉了揉祁望的头发：“阿望，我记起来了。”


    祁望的眼眶没有任何预兆地红了，下一秒，他动作超级大地别过了身子，似乎是不想让白川看到他的神情。


    白川也没有拉扯他，只在原地坐着，过了一会儿，轻轻开口：“去吃东西么？我们去吃芸豆卷，糖葫芦，还有你爱吃的那家烤鸭，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应该不好找了，但我记得一家，味道很相似。”


    祁望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不受控制一般地落下来。


    白川默默在身后递了包纸巾。


    接过纸巾的祁望立刻捏了个诀，在两人中间隔了一道模糊的金色屏障：“别看我，怪难堪的。”


    白川挥手去掉了那道屏障：“三千年没见了，我很想看看阿望。”


    “对了，山海呢？”白川问道，“怎么没见她？小丫头出去玩了么？”


    他的记忆里，山海还是那个刚化形的灵物，对人间充满好奇。


    “说来话长。”祁望想晚些再解释蛊毒的事儿，先尽快叫山海过来，也算一家人团圆，于是从怀里抽出山海给他留下的那页分身。


    正要借着分身呼唤山海，只见那分身周遭忽然有一圈燃烧的黑印，燃烧的痕迹正在朝中间蔓延。


    “出事了！”祁望道。


    第50章 镜湖


    祁望解释道：“山海的本体就是那本书, 因多年来都在灵力充沛的蓬莱山而化了形，这三千年来修为也在不断提升, 学会了分身的术法，能将自己的散页变化成另一个自己，不同的自己之间可以相互联结沟通。但一旦本体出事，散页也会跟着一起出事。”


    说这话的时候，那张散页上的火苗已经熄灭了，四周留下焦黑的印子。


    祁望的手指正在散页上凭空写写画画，而后, 有金色的光芒将散页笼罩起来。


    “我刚才试图联系山海, 但她似乎已经成了原形，无法再通过散页跟我们沟通，我先通过散页护住了她的原形，至少三日之内不会有事。”祁望眼底尽是关切。


    在等待白川的三千年里, 他在这偌大空旷的神殿里, 只和山海朝夕相伴，这个小丫头早就成了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