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倒是不太行，因为我也不会飞，”小舟认真地摇摇头，然后忽然伸手在面前的珍珠里选出一颗来，“但是吃掉这一颗的话，能让人在水中自由地呼吸。”


    “你是说在水底下呼吸？”男人还在笑，这小丫头片子看来是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了，才会听信那些民间杜撰的话本故事，“那就是鱼了，就不是人了。”


    “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试试。”小舟的语气里带着超出她这个年纪应有的认真。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而后，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既然这是你说的，要不你来试试。”


    “我不需要这个，”小舟的眼睛瞟向镜湖的方向，“我本来就可以在水里呼吸。”


    话音落下，像是急于证明些什么，小舟带着这对夫妻来到了最近的湖边，没有任何前置的陈述，她径自跳进了湖里。


    她落下的时候轻飘飘的，没什么水花，只有很小很小的涟漪。


    不一会儿，涟漪散掉，水面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夫妻两人在岸上等了一刻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会是淹死了吧……”女人越来越紧张，她按着自己心跳不断加速的胸口，“这……我们算不算间接引诱她跳了下去，会不会被抓起来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慌什么？她自己跳下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男人说着这样的话，但脸色也并不比女人好看多少，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没有任何波澜的水面。


    又等了一会儿，俩人几乎已经要离开，忽然，平静的水面重新有波澜泛起，水面破开，小舟那张小巧的脸从水面下探了出来。


    “你看，我真的可以在水下呼吸。”


    小舟笑了。


    因为她看见了男人惊喜的眼神。


    她并不丰富的人类接触经验告诉她，当一个人感到喜悦，那么他很可能会答应你的请求。


    于是，小舟有了一个家。


    和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小孩儿被动地选择一个家庭不同。


    她主动地选择了一个家，选择了自己的爹、娘、还有弟弟。


    当小舟迈步走进那农户的家门的时候，困在小舟身体里的白川感受到一种名为欣喜和雀跃的情绪。


    像是流浪的小猫找到了新的主人。


    后续情节的时间流速似乎拉快了，白川在眼前快镜头一般的画面中，看到小舟确确实实过上了她期待的温馨的家庭生活。


    男人是个小商贩，什么都卖，主要是些木头雕刻的小玩意，在小舟出现之后，他的摊位上，多了些珍珠。


    那些珍珠卖的很好，因为它们的特殊功效，即使价格极高，也总是供不应求。


    白川眼看着他们家的布置和陈设一天天华贵起来，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也日渐繁复。


    那对夫妻对小舟很好，每每有不长眼的小孩儿编排小舟是来路不明的奇怪家伙，夫妻二人总是把小舟挡在自己身后：“来路不明什么？小舟就是我们的亲女儿！”


    白川在小舟的身体里，觉察出小舟的喜悦，也觉察出小舟日复一日间对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夫妻产生了怎样的名为亲情的感觉。


    小舟没说过自己的身份和来处，夫妻俩也不问，只是每次都乐呵呵喜盈盈地接过小舟从镜湖里面带回来的珍珠。


    年岁就这样慢悠悠地过去，平淡得让围观的白川隐隐有些困意。


    直到有一天，小舟再次偷偷跃入镜湖，却是两手空空地回来——


    珍珠被她搬空了。


    她生来就是个鲛人，生来就在这片水域，生来就知道水底下有许多的珍珠，但她并不知道那些珍珠来自何处。


    人们都传说鲛人的眼泪可以化作珍珠，但小舟清楚这不过是无稽之谈。


    小舟小时候夜夜在漆黑幽深的湖水里落泪，可泪水没什么特别的，消散在湖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那些珍珠上确确实实有同类的气息。


    它们和鲛人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究竟是什么联系呢？


    它们到底来自哪里呢？


    那些创造出珍珠的鲛人又在哪里呢？


    难道自己真的是最后一只鲛人么？


    空着手回家的时候，小舟有些忐忑。


    就像是隔壁的小孩儿去集市买东西弄丢了银两那次一样，原本一刻钟就该走完的路，她慢慢地腾挪了大半个时辰。


    白川听到了小舟心里天人交战般的纠结。


    “我曾经许诺给他们珍珠，所以他们收留了我成为他们的亲人。如今我的珍珠没有了，他们还会要我么？”


    “可是他们对我那么好，他们说过他们永远是我的父母，我们之间早就不是纯粹的交易了吧，他们一定会留下我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接纳一个灵物呢？他们毕竟是普通人，应该很害怕灵物吧。”


    “可是我从没害过人的，他们没道理害怕我吧。”


    ……


    白川的心情跟着沉重起来，小舟越靠近家里，这种沉重感越甚，他甚至已经开始感到紧张。


    他在这场幻境外面见到过小舟的父母，他们实在不像什么无私的慈善家，尤其是小舟的父亲，绝对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的预感在叫嚣着，在告诉他，这一天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这段并不漫长的路到底还是走到了终点。


    小舟轻轻地推开没上锁的门。


    “我回来啦。”她说。


    没有回应。


    天色已经晚了，周遭黑漆漆的，但偌大的堂屋里没有一点烛火亮着。


    没人在家？


    小舟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就算爹还在忙着卖东西没回来，娘和弟弟也应该在家的啊？


    她试探着叫了几声：“爹？娘？我回来啦。”


    还是没有人应和。


    忽然，漆黑的角落里有什么声音传来，像是脚步声。


    “什么人？”小舟警惕地绷紧了身体，并不属于鲛人的那双腿在这会儿显得有点儿碍事儿，有细密的鳞片在双腿和双臂的肌肤上逐渐浮现。


    她的鳞片比她更早觉察出即将到来的危险。


    脚步声还在靠近，小舟隐隐看出了角落里有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形比爹魁梧得多，显然不是她的父亲。


    小舟知道对方不会回答，于是也不再询问。


    她的瞳孔变回湖蓝色，原本挽起来的头发如水藻般疯长又散开，耳廓长出骨刺，尖锐地凸起着，鳞片密布全身，除了那双更适合在陆地上生存的双腿，她已经变回了鲛人的样子。


    那个身影忽然笑了。


    他扭头和身后说：“看吧，早就和你们说了，这家伙是邪祟。”


    而后他打了个响指，整个屋子里的烛火霎时点燃，小舟看清了那个人穿着的道袍，也看清了他身后站着的两个身影。


    “爹……娘……”


    她轻声喊着。


    而被她唤作爹娘的两个人却根本不看她。


    火光更盛。


    屋子里明亮如白昼，她看清了周围如蛛丝般细密的线。


    “这是……你们用来捉我的么？”


    她问。


    第61章 狴犴


    头发半白的老道士一手举着桃木剑, 一手摇着铃铛捏着诀，嘴里念念有词。


    小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只看见四周飘飞着燃烧的符咒。


    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不是因为那山野道士蹩脚的符咒，而是因为一旁被自己称作爹和娘的夫妇脸上的神情——


    他们满脸欢欣，如释重负。


    仿佛这么久以来，他们都是被自己这个恶毒灵物逼迫利用的老实人，终于在这一日“沉冤昭雪”。


    “爹……娘……”


    鲛人很爱哭的，可是小舟现在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漫天的火光把她的眼泪烤干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周围蛛丝一般的细线收紧了, 有几丝已经割破了她的发丝和裙摆，还在不断收紧，硬生生把她的手臂割出几道血痕来。


    “为什么……”


    她已经不再渴求那对夫妇的回应，她用破碎的声音询问自己。


    为什么自己生下来就不曾有家人, 为什么自己永远无法得到别人唾手可得的亲情, 为什么自己宁愿付出所有鲛人族的宝物，换来的却只是背叛。


    是自己太傻了么？


    是的吧。


    自己把所有的珍珠都弄丢了, 现在, 也许要作为最后一只鲛人死在这里了，死在唯利是图的忘恩负义的人手里。


    她不甘心。


    她攥紧了拳头, 指尖有微弱的星芒凝聚。


    她暗自计算着那位道士的能力，那道士的书法蹩脚, 但手里的法器实在不错，那锋利的蛛丝上有灵物的气味, 并不好对付。


    但道士只是肉体凡胎, 如果自己越过蛛丝去攻击道士，蛛丝失去了控制, 想必会垂落下来，自然也就无法再困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