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她指间的星芒更盛。
她现在只需要弹一弹手指,几米开外的道士就会负伤。
这很容易。她想。
可白川在小舟的身体里,已经提前预知到了这一场争斗的结局。
他知道小舟不会放出那个术法,无论是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道士,还是对那背弃自己的父母。
小舟活了很久了,可心智总像个纯善的孩子。
她下不了这个决心去伤人。
可道士并不在意这些。
蛛丝越收越紧,小舟身上多出些细密的伤痕来,这些伤痕里渗出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小舟觉得浑身都好痛,最痛的却是心,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淌进肺腑里,她只觉得五内俱焚。
她听到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她以为这是自己失血过多的幻觉,血落在地上怎么会有这么清脆的声音呢?
她低头看下去,视线模糊,只看到有的血在滴落在地上的时候又轻轻弹开,不像是液体,倒像是,细碎的——珍珠。
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笑了。
原来鲛人的珍珠不是眼泪,而是鲜血。
自己滴落的鲜血只能变成这种破碎丑陋的珍珠,那镜湖下面那么多光润饱满的珍珠是什么呢?
她的族人们流了多少血呢?
又或者,那根本就是他们的生命?
真可笑。
自己费尽心力去寻找家人,殊不知自己用来置换的东西,才是自己真正的族人。
他们是怎么死的呢?
也是被这样的道士逼到绝路么?也是被人间奸诈的人欺骗至此么?
她后悔了。
她不想这样死掉了。
她不能让鲛人族最后一位鲛人就这样死掉。
她终于勾动了她的手指。
可惜已经晚了。
她的灵力随滴落的鲜血散落开来,她失血过多,已经用不起一个致命的术法。
微弱的光芒在道士胸口绽开,却只像是挨了寻常人的一个拳头。
道士咳嗽了一声,声音更加严厉:“你看看,这家伙在害人,妖物就是妖物!留不得,你们莫要心软!”
蛛丝越收越紧,眼看就要割破小舟的心脏。
小舟身上的灵力几乎散尽,无力回天的她闭上眼睛,迎着寒光闪烁的蛛丝,向前走去。
如果一定有一死,她宁愿这样坦荡地自己走向死亡,也不要死在这些人手里。
往前一寸,再一寸。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心脏爆裂开来的声音,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周身遍布的细密伤痕给她带来的痛感都减轻了许多。
难道这就是死亡么?像是整个人被包裹在水里,宁静而舒适。
周围似乎忽然亮了起来。
她曾经躲在草丛里房檐上偷窥过寻常人家的生活,那会儿她曾经听到一个母亲给自己年幼的女儿讲故事哄睡。
女儿奶声奶气地问到生和死这样寻常又宏大的话题:“阿娘,他们都说隔壁的孃孃死了,死了是什么意思呀?”
母亲轻拍着女儿,慢悠悠地说:“死了就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呢?”女儿问,“村口大柳树那么远吗?”
“要更远。”母亲说。
“有阿爹去做工的地方远吗?”
“还要更远。”
女儿一骨碌从床榻上跳起来,指着北面很远很远的高山,那座山叫归云山,那山峰高耸入云,山顶上的积雪常年不化。
“那有这么远吗?有那座山一样远吗?”
母亲跟着女儿走到窗口,也远远地望着那座山:“嗯,差不多就是那么远了。”
“那好远哦。”女儿说。
“是啊好远,所以你要走好久好久好久,才能走到那里。”
“那阿娘呢?”
“阿娘的步子要大一点,所以会比你先走到那里哦。”
“那阿娘等等我嘛。”女儿拉着母亲的手,轻轻地摇着。
“阿娘到时候就在山里等你,听说那里没有晚上,永远都是白天,永远都是亮堂堂的,像是待在太阳上。你来了就能看到阿娘。”
眼前这么亮,她是到了归云山了么?
归云山也会有她不曾见过的阿娘等着她么?
她终于睁开眼。
她并不在归云山上。
她还站在此处,但四周的蛛丝尽数破裂开来,断成一节一节的,弯曲地散落在地上。
小舟先是看到“爹娘”的惊慌失措,和道士眼底的恐惧,然后,顺着他们的目光,小舟回头看去,她看见自己身后站了一个人。
白川跟着小舟的视角,也看到了这个人。
那人很高大,身材伟岸,穿着长长的黑袍,袍子带着个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白川看不清楚他的面目。
但他非常确信,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在孟屿搭建的美梦结界里,在招摇山噩梦一样的场景里,白川都曾经见过这个人。
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的面目,甚至黑色袍服的纹路也不尽相同。
但白川很确信,就是这个人。
这是种近乎直觉或者宿命的感觉。
就是他。
白川借着小舟的眼睛看向他,因为知道对方不会看到自己,所以白川的目光比前两次更加肆无忌惮。
如果小舟的身体可以受到自己的控制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就可以走得再近些,甚至伸出手去掀开他遮住面目的帽檐,去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可是他控制不了小舟的身体,那帽檐也没有掀开。
但这一次到底还是有一点儿不同,他听到了那个黑袍的家伙开口说话。
黑袍人没有看向小舟,只轻声说:“回到罗刹海去吧,人间并不都是好地方。”
而后他的身影忽然闪动,在白川的视野里消失,顷刻又闪现在那位道士身前。
道士吓得向后倒去,一时忘记了身后是自己用蛛丝设置的天罗地网。
背后传来刺痛,道士踉跄着想要站定身子,但越是慌乱,步子越是不稳当。
他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的时候,小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蛛丝并没有把道士的身体割断,它们和小舟身边的蛛丝一样破裂开来,只在道士身上留下了一些不深不浅又不至于过分严重的伤痕。
道士手里的黄铜铃铛自黑袍人出现之后,就一直响得很吵,在黑袍人靠近之后,更是直接迸出火花,冒出一股黑烟,彻底成了一块废铜烂铁。
道士头上的冠发在摔倒的时候撞散了,这会儿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结结巴巴地说些什么“无意打扰”,“多有得罪”之类的话,然后猫着腰磕磕绊绊地跑走了。
至于那对被小舟认为是父母的夫妇,在黑袍人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偷偷逃走,连头也没敢回。
黑袍人处理好这些,回头看向小舟,见小舟还没有离开,轻声问她:
“你怎么还不走?”
小舟也是被突然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惊到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说出话来:
“谢谢您。”
“不必客气,”看不清面目的黑袍人语气倒是很温和,“你我都是灵物,理所应当互相援助。”
原来是只灵物。
白川想。
自己和这只灵物到底有着什么渊源呢?
黑袍人本想直接离开,但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伸出手,嘴里吟咏着些什么 ,原本空无一物的手心便生出一个小小的匣子来。
他把小舟叫到面前,把匣子递给她。
“回到湖底去吧,最近太动乱,还是要少出来,这是归云山的十二种奇珍仙草研磨成的粉末,可引人入幻境,你留着自保吧。”
小舟从没收到过别人给的什么东西,怯生生地不敢伸手去接,结结巴巴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为什么要救我?”
黑袍人见她不接,于是只把东西放在地上:“因为你没有作过恶,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小舟还想问些什么,但黑袍人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于是小舟扯着嗓子朝着他远去的方向喊话道:“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
“狴犴。”这是黑袍人身影消散之前留给小舟的最后一句话。
小舟捡起地上的小匣子,很珍重地收到了怀里,站在原地看着狴犴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白川就也借着小舟的目光看了很久。
直到他再一次闻到那有点熟悉的檀木香气,他才恍惚发现自己已经从小舟的身体里分割开来。
白川站在小舟面前,看着小舟的身体迅速发生着变化,越来越高,长成了成年女子的模样,头发如细密的水藻垂落,和书里写的鲛人一模一样。
小舟脸上怯生生的表情不复存在,生人勿近的冰冷神色取而代之。
她开口,声音也成熟凌厉了许多,正是白川在湖心听见过的音色:“白川,这罗刹海人人都可来,只有你不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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