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的环扣摩擦出清亮的金属响声,白川在这样血腥的拥抱中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腥臭的味道在长久的拥抱中淡去,闭着眼睛的白川只觉得周遭的光线忽然亮起,金灿灿的颜色透过薄薄的眼睑, 在黑暗中晕染开来。
他缓缓地睁开眼, 四周的血色已经不再,而那拥抱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轻盈了。
白川活动了一下肩头,轻轻从狴犴的怀抱中抽身,而最后分开的, 是他抚上狴犴后背的那只手。
那只手握着一柄凝水成冰的匕首, 透明的利刃上沾着新鲜的血液。
狴犴踉跄地后退两步,空洞的眼眶中仍然透露出一股不可置信。
“你……”他用嘶哑残破的喉咙挤出这样的音阶。
白川只是轻轻拂手, 狴犴垂落的黑袍被他挥手带来的风吹起, 露出那被锁链扣住的手腕,那手里也是寒光凛凛的一柄尖刀。
“我只是比你快一步。”白川的目光还是那经年无悲无喜的样子, “小舟。”
话音落地,随着耳畔一句自嘲般的笑声, 眼前的狴犴像是漏了气的人皮面具,黑袍落下, 小舟的身影倒在地上。
小舟后背的轻衫有血迹洇开, 整个人的苍白了许多。
“我早该知道的,灵物是斗不过神明的, 三千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小舟低着头,看着手心的一片黑色的布料。
那是狴犴衣袍上的一角,当年狴犴死去,她只找到了这样一块残缺的布料,方才也正是借着这块布料上残存的狴犴气息,模仿了几分狴犴的影子。
“为什么一定要斗呢?”白川的眼底难得地闪出一些疑惑,“我并不觉得神明和灵物或者人类和灵物之间一定要争斗。现在我这样想,我猜,三千年前我也这样想。”
小舟哂笑道:“是,你当年也这么说。但你又是怎么做的呢?你用狴犴的生命做交易,镇压住那些不服管教的灵物,这就是你说的不争斗么?这就是你挂在嘴边的公平和共生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伪善嘴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承认,你根本就是一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她的手向后背摸去,像是想按压住那个伤口止血。
白川摇头:“不是什么致命伤,对于灵物来说只是个小伤,我只是不想你做出什么真的难以挽回的傻事。”
“傻事?”小舟恶狠狠地盯着白川的眼睛,“我做的最傻的事就是相信你当年说的,会还给所有灵物一个公平的世道。”
白川不知到底要如何回应小舟的恨意。
她显然不会在三言两语之间,听信白川的解释,而白川不想沉默,沉默在这种时候像是蔑视。
他并不想蔑视这个为了一点恩情蛰伏了几千年的鲛人,不想蔑视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小姑娘。
他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却忽然见到小舟的位置有光芒绽开,已经变得清亮的水面忽然跃起火焰,火焰迅速蔓延,从小舟的身后开始,绕成一个圈,把白川和小舟困在正中。
小舟重新站起身,她身后的伤口已经几近凝固,长长的卷发披散着,发丝在火光中张牙舞爪起舞。
她把指尖蹭到的鲜血胡乱地抹在嘴唇上,像是刚刚学习化妆的女孩子没抹匀的口红。
一直歇斯底里的她这会儿竟然平静下来,她轻声说:“幻境本不是我的能力,而是狴犴留给我的馈赠,所以其实这是狴犴留下的幻境。”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他留下的幻境,很适合作为你和我的坟墓。”
火光聚成一个圈后,缓慢地向中心蔓延,烧着了她长长的裙摆和轻盈的发梢。
她闭上眼,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狴犴听:“别怪我,我尽力了,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从火焰即将触碰小舟开始,白川下意识地捏诀,试图灭掉这团火,可接连的咒术似乎都没有什么用途,直到火焰把小舟吞没,他都没有试验出一款有效的解法。
他听到小舟在劈啪作响的火焰里,用微弱的声音说:“没用的。你在他的幻境里待得越久,灵力就越衰微,我算好了时间的,你灭不掉火,也逃不出去,就算你不会死掉,你也只能生生世世地困在这场幻境里,这是我替他送给你的诅咒,你会在这幻境里,孤单地活着,或者死去。”
白川还是没停止尝试,而小舟的声音越来越小:“别抵抗了,相信我,相对于孤单地活着,死去是更好的结局。”
最后的最后,他听到小舟说:“我去归云山找你了。”
而后,身侧只有火苗燃烧的声音,再没有一点儿生灵的气息。
火焰离自己越来越近,白川已经感受到滚烫的热浪。
正如小舟的预言或者诅咒,白川也觉得自己的灵力几近干涸,他只能往那一圈火焰的中心移动,暂缓火焰触及自己的时间。
他端坐下来,静心凝神地汇聚自己身体里的灵力,试图争取到一击之力,突破幻境的桎梏。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来,或许是火场太过炎热,又或许狴犴留下的幻境太难突破。
他在心里默数着:
“五,四……”
细碎的灵力汇集在指尖,只等倒数结束后的最后一搏。
“三……”
白川稀薄的灵力在经脉之间横冲直撞,气息一个不稳,他一下子咳出些血来。
“二……”
周围很热,燥热的空气仿佛想把他身体里所有的水分蒸干。
火焰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白川却觉得周遭很是安静,可能因为这个小小的幻境结界里,只有自己一个活人,没有生灵在身边的时候,人总是很容易孤独,神明也一样。
他忽然理解了小舟最后留下的忠告。
死掉,或者孤单地活着,也许前者真的比后者要好一些。
“一……”
白川双手一起捏了个咒,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相碰,合在胸口。
“破!”
白川在心里默念,却恍惚地仿佛听见了有什么人也在喊着这个字。
最后的一击用尽了白川所有的气力,他眼前发黑,甚至没办法支撑自己继续坐直,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来。
倒在砂石地上之前,他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他用力地睁眼,看到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睛。
“你来了。”
白川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小心和戒备,在那柔软又暖和的怀抱里沉沉地睡了下去。
这可能是白川来到山海联盟之后睡得最久的一回。
整整三天三夜,他都没有醒来过。
他错过了任务收尾的一些细节——
比如祁望如何延缓了结界的崩塌,为困在结界里的众人争取到了更多逃离的时间。
比如小舟的身体如何消散,最后又是如何在她消失的地方留下了几十颗圆润光泽的珍珠。
比如没能进入拍卖会现场的沈一禾如何在场外观察着任务的进度,并且找到了关押着白川和山海的地方。
比如游雾是如何弃自己的生命于不顾,在结界崩塌的时候解救了众多困在结界里的普通人。
比如任务结束的时候,沈一禾以为游雾牺牲了,哭得像是个弄丢玩具的小孩儿。
比如游雾又是怎么在沈一禾爆哭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笑呵呵地走出来……
白川做了个非常漫长的梦,梦里就知道是梦,醒来却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只是梦。他醒来的时候,祁望正趴在自己的床边打盹,身上穿的还是一起去罗刹海做任务时候的那件衣服。
白川有点儿渴,又不想吵醒看起来很是疲惫的祁望,于是他动作很慢地把祁望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挪开,又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
他的动作足够轻柔,却还是在倒水的时候把祁望吵醒了。
“川哥你醒了!”祁望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又变回亮晶晶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白川面前,接过白川手里的杯子,帮白川倒水,“你起来干嘛,好好歇歇吧,我来!”
白川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然后拍了拍他已经有些褶皱的衣服:“这话应该我说吧,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吧?”
祁望只是摇头,说着没事的这样的话。
白川还是觉得有些疲惫,于是重又躺回在床上。
这次他往里面挪了挪,给祁望留出了刚好够一个人躺下的位置,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侧:“来休息一下吧。”
祁望也没推辞,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同一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个让白川大伤元气的任务。
祁望其实对任务的很多细节都还有些困惑,于是他按照自己的猜测询问着:
“小舟是不是之前和你有过些纠葛?我听山海说,她这些年来都没有害过什么人,这次似乎是因为从山海身上感受到了‘神明’的气息,这种气息像是触及了她的霉头。”
白川点头。
“按照那个交易珍珠的故事设定,小舟作为一个鲛人,是不是曾经受过很多人类或者灵物的欺负,是不是曾经有过类似的被要求放血制作珍珠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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