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点头。
“那倒是个可怜的灵物,我看她最后几乎是自杀式的攻击,她这么恨你么?”
白川还是点头。
“为什么啊?”
白川并没有直接回复祁望的问话,这件事情太复杂了,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于是祁望按照自己的猜测继续问道:
“是不是因为一个对小舟很重要的人,这个人是不是也对你很重要?”
白川沉默着。
重要么?应该是重要的吧?可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还重要么?他不知道。
不过祁望似乎没有想等待白川针对这个问题的回应,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下了些决心,然后才问道:“那个人,是叫狴犴么?”
白川皱了皱眉,祁望确实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居然能够靠着并不多的场外信息猜测出这么多的细节细心。
“对,是叫狴犴。”
祁望笑了笑,那或许是一种猜想被验证的笑,更像是一种期盼落空的苦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很轻很轻地声音说:“我听到你在这几天的梦里一直喊这个名字。”
然后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他自己都不太听得清,但白川离他太近了,白川的听力也确实太好,所以他听清了这句问话。
祁望问:“你是喜欢他的是么?”
第64章 喜欢
“你是喜欢他的吧?”
祁望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就已经在心里预设过无数次回答。
白川在他的预设里时而犹豫,时而果决, 但不变的是——每一次都是肯定的答复。
祁望其实本不需要一个宣之于口的回答。
过去的几天,他都陪在白川的床边,他看着白川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听着白川在梦中急切或轻柔地呼唤着狴犴的名字。
他伸手想去抚平那拧在一起的眉心,却在抬手的时候,看到白川眼角一闪而过的晶莹液体——白川一声声地喊着狴犴,然后落下了眼泪。
可明明就在几天前, 他还口口声声地对自己说他不会落泪。
所以其实他只是不会为了自己的药引落泪, 却可以为了别的什么事,别的什么人落泪么?
祁望已经抬起的手停在空中,伸过去也不是,落下来也不是。
犹豫良久, 他终于还是伸出了手, 手指没有落在白川的眉头,而是把那滴珍贵的眼泪收入了手心。
其实在白川记起自己之后, 祁望已经不太需要双生蛊的解药了——相反, 这蛊毒让他有了充分合理的理由赖在白川身边。
本来是诅咒的东西,却在几日之内变成了一种馈赠。
双生蛊就像是一条攥在他手里的绳子, 绳子的另一头绑在白川身上,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 只要绳子还在,白川就不会离开这里。
可如今他把最后一味药引收入掌中, 因为他忽然找不到把白川绑在身边的理由了。
想到这里, 祁望对着沉默的白川轻声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你喜欢什么人都是自由的, 我没关系的。
过了很久,白川才轻声回应:“可能是吧,我不记得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祁望对自己的想法和情愫,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更不想编排些什么假话来诓骗祁望。
他想要祁望有完整的知情权。
“我并不确定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能确定我对他的情感,但按照目前己知的种种信息,这确实是一种概率不小的可能事件。”
白川的语气很委婉,但落在祁望的耳朵里,还是那么刺耳。
祁望没再说话。
在白川面前,祁望好像一向都是话很多的人,小时候就总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近来久别重逢,就更是有数不清的话和说不尽的委屈想要讲给他听。
但这会儿他纹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能说的话。
于是他闭上眼睛。几天以来的疲倦和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一同袭来,他在阵阵钝痛中昏沉地睡过去。
祁望也做了梦。
他梦见他回到了那座洁白无瑕的神殿,瑞端正正地坐在其间。万千的信众在他的脚下匍备跪拜,他们的愿望尽数传进祁望的耳朵里,神殿于他而言,嘈杂得像是在人间的菜市场。
那些信众唤他神明。
三千年了,他替白川做了三千年的神明。高台之上,除了冰冷和孤寂,也有凌驾众生至高无上的权力。
三千年太久了,久到偶尔他有些恍惚,会想有没有可能自己真的就是神明。
而这是三千年来第一次,那个最接近神明的人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比那些跪伏的信众更渺小,比那神殿里用来供奉的山花更渺小,比半空中漂浮的一粒微尘更渺小。
原来自己最看重的那个人,早在自己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位刻骨铭心的爱人。
白川是命定的神明,而狴狂是上古灵物的首领,他们在不同的维度登峰造极,他们那么相配,他们仿佛宿命牵扯到一起的眷侣。
而自己呢?自己不过是白川从不知何处捡来的孩子,沾着白川的光才坐在蓬莱神殿上,实际上不过是一位可有可无的傀儡。
他好像输得彻头彻尾。
醒来的时候,祁望看到白川就在自己的身侧睡着,他轻轻地起身,给白川盖好被子,然后孤零零地走出屋子,走到外卖银亮亮的月色里。
他的手隔着自己衬衫微微褶皱的布料按在胸口的项链吊坠上,他本想把这个坠子留给白川,却到底还是没舍得。
那天晚上,祁望沿着不知名的公路走了很久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他踩着自己长长短短的影子一路走到天明。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白川都没有见到祁望。
手机上给他发的消息都是未读,电话打过去永远没有人接。
白川找山海联盟技术部的成员试着用工作软件定位祁望的位置,但最后只是在隔壁的房间找到了祁望的手机。
他来到山海联盟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来,这次骤然离开也什么都没带走。
期间游雾和沈一禾最先坐不住来打探消息,山海也来了几趟,哭丧着说蓬莱山找遍了也还是没找到一点儿影子。
白川反而成了这件事里最冷静的那个,他只是一次次宽慰山海:
没事的,我能找到他。
不知怎的,即使没有一点儿线索,他还是确信他能找到他。
祁望能跨越三千年的岁月找到自己,自己也就能找到他。
又过了两日,到了阴历十五,双生蛊发作的日子。
这一天白川早早地等在了蓬莱后山的寝殿里。
按照常规的情况,祁望这天要么满世界找自己,要么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
这件事情之后,白川觉得后者的概率更高些。
于是他干脆提前来这里等着。
他从正午等到了半夜,屋里空荡荡的,蓬莱山也静悄悄的,偶尔有一声两声的杜鹃声,像是在告诉他不如归去。
窗外,天色已经逐渐清亮起来,白川就这样在屋子里端坐了一整夜。
他并不愚钝,他想到了祁望曾经提到过的双生蛊的解药,他还记得那会儿只剩下珍珠和自己的眼泪这两方药引。
如今祁望不再受双生蛊所控,看来是集齐了药引——自然也是收集到了自己的眼泪。
自己这几天有哭过么?
那就只有唯一的答案了,他在昏睡过去的那几天里,确确实实是哭过的。
他做了一个很杂乱的梦。
梦里有狴犴,有小舟,有那些招摇山一面之缘的灵物……还有祁望。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山下镇压着的牢笼里,所有的灵物都被关押着,身上背着金灿灿的符咒。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一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金光最盛的那间牢房——他曾经几次在幻境中见过,那是狴犴的牢房。
但是这一次不知怎么回事,那牢房还是平时的大小,却一左一右躺着两个人——两个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狴犴和祁望。
他们都躺着,一言不发,生死未卜。
周遭安静极了,没有任何人说话,但白川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住地回响——
你只能救一个人。
众生皆苦,你只能渡一人。
正犹豫困惑之间,两人身上覆盖的金色符咒忽然光芒更甚,像是利刃在他们的皮肤上划出金色的刻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
他下意识地施术去救,但原本同样作用在两具躯体上的术法却堪堪在他们面前悬停下来,像是一定要做出什么选择。
白川的目光迅速扫过眼前的两人,狴犴的身体全都掩盖在宽大的黑袍里面,看不真切,但祁望的发梢已经开始逐渐消散。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先是浮现出三千年前和祁望在蓬莱山顶相伴而活的日子,又想起小舟给他讲的狴犴高洁的志向和纯善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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