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悬停在两人中央,做了极大的挣扎,才终于移向了一侧。
狴犴的身影在绽开的金色光芒下消失的同时,白川的脑海里好像忽然有许多记忆涌上来,但他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只勉强捕捉到了最后的一句。
即使并没有听过狴犴的声音,白川也几乎在一瞬间意识到那是狴犴说的话。
他说:“谢谢,再见,我爱你。”
第65章 醉酒
告白的话和告别的话说在一起, 听得白川心头骤痛。
有落泪么?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强忍着那钻心刺骨的痛,踉踉跄跄地跑上前, 试探祁望的鼻息。
那呼吸均匀而缓慢,让白川放下心来。
后来那个梦境的发展愈发癫狂,所有的牢笼忽然洞开,万千灵物一窝蜂地涌出来,如百鬼夜行。
白川把祁望背在身后,那个子比自己还高的家伙就这样把手臂搭在自己的肩头,脚尖垂在地面上。
他平稳的呼吸声在这样错乱复杂的梦境里, 成了白川的一个锚点, 让他不至于深陷迷失于梦境中。
现在想想,如果祁望真的已经收集到了自己的眼泪,只能是在这场梦境里。
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白川太了解祁望了,他知道祁望会多想些什么, 也知道那些想法会如何成为祁望心头的刺。
所以祁望想要逃离。
他会逃去哪里呢?
双生蛊让白川对祁望有那么一丝并不明显的感应, 但那感应太微弱了,他只能确定祁望还在这座城, 可江城太大了, 只凭借这么一点点微小的线索,想要找一个什么人, 简直是难如登天。
天已经大亮,白川躺在祁望的床榻上, 面前是神明寝殿里光秃秃的房顶,而在白川的视野里, 这屋顶上有不少蜿蜒曲折的线路, 勾勒出江城的地图。
白川一边看着乱糟糟的地图,一边下意识地在思考的时候模自己的耳垂。
这是他一向以来思考的习惯, 他常戴单侧的耳钉,在沉思的时候喜欢去摸另一侧的空荡荡的耳垂。
但他摸到了另一只耳钉,他忽然意识到,之前在任务里用来通讯的珠子还没有撤掉,而他在祁望的房间里也没有看到属于祁望的那枚珠子——那极大概率的情况下,这珠子还佩戴在祁望的身上。
那东西四舍五入是个不会无人接听又无法占线和停机的对讲器!
想到这里,白川立刻从床上直起身来,捏着耳坠上的珠子施术法,几乎是同时,两颗珠子之间无视各类规则的链接建立了,白川听到了祁望那颗珠子传来的声音。
但那不是祁望的声音。
那声音又粗又低沉,祁望的嗓子至少要被砂纸打磨两三次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真TMD晦气,又是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的人。”
“还TM喝得烂醉?想在老子这儿吃霸王餐么?”
旁边还有个妖娆的女声:“哎呦你对这小帅哥这么凶做什么?大不了他的酒钱我来结给你,你让我把他带走,怎么样?”
“呸!”那粗犷的声音回道,“你的工资都是老子给发的,老子养着你,你还想养着捡来的帅哥?”
白川听这几句话听得直皱眉。
他不知道这两个家伙是谁,只知道祁望现在是醉得不省人事的状态,身边有两个绝非善男信女的家伙。
他当然知道两个普通人对祁望来说甚至算不得威胁,但他要是醒来得太晚,少不了要吃一点苦头。
几乎没有犹豫,白川开口了:“两位,他是我朋友,你们把地址给我,他的酒钱我来结。”
在白川看不到的地方,烂醉的祁望在听到白川的声音后竟然也有了些反应,下意识地扯着自己的领口想去够那颗珠子。
但手还没怎么用力,就又醉倒过去。
那两位男女对白川的声音从哪儿传来颇为好奇,但也没多问,毕竟对方是说要来结账的人,等他来结了账再问倒也不迟。
于是粗犷的声音说道:“海西路29号,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的酒馆,你朋友在这里。”
明明是酒馆老板告知地址的言语,用他的音色说出来倒像是绑票的威胁一般,只一两分钟,白川就阴暗着脸,从蓬莱神殿瞬移到了酒馆的门口。
透过沿街的窗户玻璃,白川看见了侧躺在沙发上的祁望,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因为担心来的速度太快被店主质疑,暴露山海联盟的事儿,白川在这酒馆的门口稍微等了一小会儿。
他无所事事地环顾着四周。
这是他没来过的一条街道。
游雾把山海联盟的据点放在了CBD附近的一处洋房里,于是白川的生活圈子主要围绕着洋房区和CBD展开,而这里离据点很远,不止是物理距离很远,甚至阶级距离都很远。
白川甚至无法用荒芜来形容这里,仿佛只有破败这个词才配得上周遭的一切。
他一边在这样的街道上踱步,踩着隔壁苍蝇馆子摊位门口遍布油污的地面,一边想着祁望为什么要来这里。
地面黏黏的,他的思绪也一样黏糊。
他翻来覆去地想,祁望到底有多想躲开自己,以至于直接跑到这个仿佛离白川最远的,城市里最破烂的角落。
他本来想着至少该在外面等十分钟,但踱步了几轮到底还是耐不住性子,进门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他只等了三分四十七秒。
推开门的瞬间,他被一股劣质香烟的气息呛了满口,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的速度。
但脚步并没有变慢,他朝着祁望快步走去,把躺在起球的布艺沙发上的祁望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那粗犷声音的主人朝他们走来,满脸不悦,似乎对白川进门没跟他们打一声招呼感到不满。
而白川只是把手指挡在嘴唇前面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轻地招手把那个络腮胡的精瘦男人叫到自己身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刚才准备好的现金放在他手里。
这家店的标价肯定很便宜,白川不用看菜单也知道,而且他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祁望桌子上和地上空荡荡的酒瓶,一眼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好酒,这些现金绝对绰绰有余。
络腮胡在收到这把钱的瞬间,一改方才的不悦,忽然喜笑颜开起来,甚至一瞬间无师自通了察言观色的技巧。
他看出白川并不想吵醒祁望,于是用他最低沉最小的声音轻声道:“先生要再坐一会儿吗?我给您拿点儿好酒。”
白川刚摇头要拒绝,可靠在他建投的期望居然敏锐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声响,立时从白川的肩头弹起来,举手嚷嚷:“酒!还有酒吗?好酒呢?给我上酒!我要喝酒……”
络腮胡用试探的目光看向白川,白川则皱着眉看着已经喝到不能再喝的祁望,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音色尽可能地柔和:“你喝多了,别喝了好不好,我们回去,我们回家。”
络腮胡接收到了白川的信号,也逐渐反应过来白川和祁望之间的关系,于是速速离开了他们这一桌,避免自己过于发光。
“不!”祁望的脸红红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回到白川身上,但言语上一句都不肯让,“我没醉,我还能喝,我还能喝……很多很多!”
“不,你不能。”白川并不惯着他这些。
“我不能?”祁望的思路慢慢的,说话也慢慢的,说着说着竟然带上了一点儿委屈,“我怎么什么都不能,我不能喜欢他……怎么还不能喝酒了?”
白川本想把祁望直接拖走,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他愣在原地。
他的手下意识地从祁望的背上往上挪,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听到祁望说:“为什么什么都不能?为什么只有我不能?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像是蚊子在耳畔嗡嗡,落在白川的耳朵里,却句句如响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像小舟说得一样坏,总辜负什么人,总给别人带来痛苦。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痛苦。
他把祁望背起来,祁望的手松了松,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里掉落,就落在白川脚边。
白川轻轻一点,那东西就轻飘飘地跃起,落在他手上——很熟悉的东西——是他的耳坠,此前落在了罗刹海的幻境里,那些断后的队员也并不知道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并未取回。
白川醒来后想着该找个机会去寻,可是最近一直很忙乱,就搁置了。
所以这家伙,在这样的情绪和身体状态下,还想着再去一趟罗刹海,取回这个耳坠么?
他怎么这么傻。
白川偏了偏头,对趴在自己肩头的祁望说:“回家吧,你醉了。”
“我不要!”祁望喝醉了就像叛逆的小孩儿一样,只会反驳。
白川忽然想到其实自己没有见过祁望叛逆的样子,祁望好像一直都特别听话,他从前觉得天下没有祁望这么听话的小孩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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