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注？”诸伏景光离开后荒川澪换到副驾。墨镜半遮住松田阵平看似云淡风轻的脸，荒川澪恍觉自己好像没怎么面对面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和他说过话。


    卷毛警官的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 向来松松垮垮的领带今日系得很标准。总是穿着黑西装， 大概是在吊唁某个人。忽略掉偶尔的毒舌行为， 她发现松田阵平其实是个心思十分细腻的人。


    “三年后，在追查一起和珠宝店相关的连环抢劫案时，佐藤警官会和搜查一课一名叫做高木涉的刑警一起，顺藤摸瓜查清并逮捕抢劫犯。这个人就是连环爆炸案的真凶。”移开视线， 荒川澪平视前方，“抓捕炸弹犯、破解佐藤父亲的悬案、删掉保存三年的简讯，高木警官会成为佐藤警官的恋人。”


    虽然看起来呆呆的， 工作时不时出现纰漏， 但高木涉是个实打实的老实正直的人， 得知两人这层关系她还有些讶异。


    “留了三年啊......”指尖轻点方向盘， 松田阵平微微敛眸。很久之后他低喃， “也好。”


    他有被迫隐姓埋名的理由， 奔赴黑暗的决心，那里恰好站着需要他的战友。信仰高于所有，而时间总会冲淡一切。


    。


    晚上十点一刻， 吉峯广司推开回声酒廊沉重的胡桃木门。他年过五十，长着一张平易近人的脸，眼尾总是弯起，眉毛浓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裁剪精细的西装。


    进门后他没有径直走向吧台或卡座，而是在门口略微停顿，目光像探针扫过全场。


    昏暗的光线仿佛有重量，压在暗红色丝绒卡座和斑驳复古的墙面上，空气弥漫着陈年威士忌和雪松木的味道，爵士钢琴声来自某张看不见的黑胶唱片。


    稀落的客人，低声的交谈，隐蔽的摄像头。


    他的任务简报是“现场监察疑似地下钱庄活动”。事实上，这种程度的任务本用不着他亲自下场，但线人传来消息，今晚有非法药物在此地进行交易，极大概率与几日前在东京湾附近查获的那批有关。


    那日他们缴获的除成瘾性药物外还有一批干细胞药物。废弃厂房内部结构复杂，涉案人员尚未全部抓捕归案，只拿到部分原始样本和数据。


    表面在为先前的行动扫尾，缴获这批非法药物却并非他此行的真实目的。内侧口袋妥帖存放着两小包用铝箔纸封存好的物品，以及一只加密U盘。


    就在昨晚，有人联系到他。


    “组织需要通过你来回收丢失的药物样本。”代号波本的男人说这话时不紧不慢。


    吉峯广司是基层，过去没有见过任何一名代号成员。老实说，他在警视厅的晋升也处在较慢的行列，两年前借组织之手从地方调来警视厅，而警视正是大部分非职业组的顶点。


    所以当那个男人用警衔作为筹码，纵使回声酒廊外有他部署的警员，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为此铤而走险。


    “所有人待在原地，直到听到我的指示。”往里走，他按住耳麦小声道。


    “是，长官。”


    当然，在对接组织的过程中也要小心谨慎地防止自己被公安盯上。


    角落卡座里，原本背靠沙发的黑发男人身体前倾，将烟蒂压进烟灰缸，身边放着和他手中相同的商务包。感觉被注视，男人转头，锐利视线穿透缭绕的烟雾直直投向他，上挑的蓝色猫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打量。


    会是波本吗？


    传言波本是个神秘主义者，平日里神出鬼没，目睹其真容的人寥寥无几，应当不会堂而皇之地待在大堂。


    不过，带着和他相同的包，猫眼男人显然另有所图。


    靠近包厢的走道边，金发深肤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返回吧台。黑马甲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波洛领结中央镶嵌的宝石折射出幽蓝光泽，头顶发丝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倒是很特别的长相。这样想着，吉峯广司紧了紧手中包带。


    刚走到空置的桌前坐下，背后的椅子倏地被人拉开，一名金棕色卷发的女子坐在他身后不远处。


    吉峯广司下意识警觉起来。


    荒川澪走进回声酒廊，一眼注意到于吧台附近落座的中年男性，是她不久前见过照片的毒品对策课课长吉峯广司。本来计划依次查明有嫌疑的三人，动作前夕波本突然接到回收药物的指令，协助人恰好是他们要调查的对象。


    勉强能算得来全不费功夫，可要煽动在警视厅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拿着手包，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吧台，中途与角落里的诸伏景光交换了个眼神。


    “样本不在手提包里。”耳麦里松田阵平懒洋洋的声音响起，“门边的微型红外扫描装置显示那只是一个普通公文包，可能是他用来伪装的道具。而且，他好像开始怀疑荒川小姐和诸伏了。”


    吉峯广司频频侧头的动作虽轻微，仍没有逃过紧盯360度无死角监控的松田阵平的眼睛。


    荒川澪指尖轻点桌面：明白。


    得先打消吉峯广司的疑虑。


    金发青年端着托盘，俯身将盛满柠檬色液体的锥形高脚杯平稳放在桌面，没等收回手，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抓住手臂。


    隔着薄衬衫，指尖掠过肌肉紧绷浮起的青筋，沿小臂内侧滑到手腕，宽大手掌被轻而易举地扣住按在桌面上。


    微凉的指腹探进皮革制成的黑色半掌手套，轻轻勾挠掌心，带来酥麻的触感。


    突如其来的动作使金发青年呼吸微滞，紫灰眼眸闪过一丝讶异。而罪魁祸首还在眨眼暗示他配合，表情相当无辜。


    “小姐的这份热情......可真让我有些受宠若惊。”凝视清澈的水蓝眼瞳，舌尖不动声色扫过腭侧，波本扬起甜蜜笑容。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不过可以先稍稍放开我吗？毕竟作为服务生，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呢。”


    荒川澪缓缓松开手，指尖移开时不小心触碰到对方手腕，那里脉搏跳得异常快。抬头，金发青年依旧一副笑盈盈的模样。


    “我想要你今晚的时间。”最后她说。


    回吧台的路上波本差点走成同手同脚，松田阵平憋笑，“嘛，我觉得吉峯广司看起来相信这套说辞。”


    “松田。”诸伏景光无奈地喊。


    荒川澪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身后吉峯广司似乎稍微松懈下来，衣料不再因为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摸着耳廓，她轻点一下耳麦。


    不一会儿波本端着托盘回来，这次没有在她身边多作停留，而是直接越过她，将装着琥珀色酒液的古典杯放在吉峯广司面前。


    “抱歉，我没有......”吉峯广司轻皱眉，想说自己在等人，仰头便撞进一双宛如猎豹般冰冷的深紫色眼眸，他不自觉地吞咽一口。


    金发青年骨节修长，手指虚搭在玻璃杯壁上，让人有种只要他想，就可以轻易将杯子捏碎的错觉。


    “‘保留座位’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先生。”他的声音平静悦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引导意味，“十分钟后我会带您过去。”


    十分钟后是十点半，距离他进入回声酒廊已过去五分钟。


    “美格46，。”


    金发青年走之前说。


    一杯波本，无异于主动表明身份。


    触碰古典杯外壁凹凸不平的纹路，吉峯广司后颈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敢肯定从进入酒廊开始，自身一举一动都处在对方的掌控中。


    能在短短一年内拿到代号，如此年轻，这位波本威士忌显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余光里，金发青年正低头用一块白布细致地擦拭玻璃杯，悬垂的发丝在他的侧脸打下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影。


    吉峯广司浅啜一口酒，焦糖香草浓郁甜美的气息在咽下后很快被悠长的辛辣取代。墙上时钟显示22时26分。


    擦完玻璃杯金发青年偏头与身边的调酒师交谈。产区、工艺、风味、技巧，被钢琴声裹挟着流进中年男性耳中。


    不愧是情报专家，无论什么职业都信手拈来。他不禁感慨。


    耳边乍然传来细小响动，吉峯广司条件反射般绷紧身体。想起身后还坐着个不知是否和波本有关的女人，他转过头，“小姐认识那边的那位服务生吗？”


    荒川澪在他刚出声时就放下酒杯，侧身，水蓝眼眸淡淡地看着他。


    真是一双美丽的眼睛，他不由地愣怔。剔透纯粹的蓝，像倒映晴空的海面。


    目光不经意划过修长脖颈佩戴的项链，他顿了顿，虹膜上一闪而过银色光点。


    钟表？


    身侧飘来低沉嗓音：“先生，先生！”


    意识瞬间回笼，波本不知何时再次来到他面前。


    马甲套装衬得金发青年身形笔直修长，被阴影笼罩着，即使微微弯腰，也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时间到了，请随我来。”


    来不及细想为何只眨眼工夫波本便去而复返，吉峯广司连忙提包站起身，走出几步发现荒川澪跟在身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