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只发出一声低响，十几米外穿蓝衣的管理眉心中弹，睁大双眼直直倒向地面。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安保人员正一左一右拉开车厢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内部情况就被迎面而来的两发子弹击穿心脏。


    荒川澪跳到地面，环视四周，他们正位于一间挑高超五米的宽阔房间。房间空旷，密布摄像头，有一扇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的银色大门。


    因为携带屏蔽仪，所以她并不担心留下影像。从车厢里拖出琴盒打开，深褐色琴身的亮漆在白炽灯下折射出亮泽的光。


    “原来里面真的装有琴。”将枪插回后腰，降谷零走到她身边。


    还以为和贝斯包作用相同，用来放霰。弹枪。


    抬起琴盒底层，荒川澪转头，“雪山内部似乎有卫星信号屏蔽，探测不到具体布局，不过根据基尔和志保的描述，有两条路通往资料室，我们分开行动。”


    “你来背这个。”清点完需要的道具，她将琴盒推给降谷零，“销毁缓释剂样本、拷贝银色子弹资料，如有必要......”


    “摧毁实验室。”降谷零沉声接道。


    门边的电子面板处于待机状态，蓝色立方体缓慢转动。下一秒方块消失，屏幕出现椭圆形扫描框，直线划过黯淡的棕色眼珠，机械女声响起。


    “身份已识别。”


    金属大门朝右侧平移，降谷零松开提着管理衣领的手。


    “一会见。”走廊尽头分别时荒川澪说。


    紫灰眼眸写满认真，“一会见。”


    深夜的实验室落针可闻，灯牌的绿光微微映亮通道，只有零星几间观察室亮着灯。


    荒川澪握枪沿监控死角前行，通风管道时而有风吹出，耳麦里轻微的呼吸声告诉她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因果之律 应当想象西


    “好像都是样本放置室和观察室。”不知过去多久， 耳边乍然响起金发青年压低的嗓音，“大部分没有开灯，开灯的房间也里没有人。看来对于实验员来说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我这边差不多。”


    走廊空无一人， 不算宽阔的通道向前无限延伸，在冷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幽深。没有安保人员， 环境安静到让人怀疑这是一场针对他们设计的陷阱。


    谨慎地迈出脚步， “嗞——”， 伴随着细微火花声， 毛发烧焦般的刺鼻气味飘进鼻腔。低头，战术靴表面不知何时被切割出一道向外翻卷的伤痕。


    荒川澪瞬间了然。


    果不其然， 具有红外探测功能的隐形眼镜扫描出前方错综复杂的射线。她侧身后仰， 在狭隘缝隙里灵活穿梭， 俯身时悬垂的发尾被射线切断，几绺发丝悠悠飘落。


    小心翼翼地通过几段布置射线的通道，她顺手在墙角贴上微型炸弹。


    做完这些发现耳麦另一端许久没有声响，原本平稳的心跳微微加速。


    “你那边怎么样？”


    降谷零屏住呼吸看着面前的人。


    漆黑而又逼仄的观察室内， 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平躺在病床上。她头发稀疏、面颊凹陷，瘦得看不出原样的身躯被宽大病号服包裹。


    她的四肢与脑部皆连接仪器，手环堪堪挂在嶙峋腕间， 两根细长的软管从领口伸出， 终点指向头顶悬挂的不知名液体。


    即使门口出现异响， 她也只是安静躺着，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似乎是《七只乌鸦》。


    “今天比平时早很多呢。”感受到有人靠近， 她偏了偏头，但没有转过来，只慢慢停下哼着的曲调。


    降谷零脚步微顿。


    这是把他认成实验员了？


    那双睁大的蓝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里头不见一丝光亮。他恍然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清事物。


    手环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想来应当是组织的实验品。


    他环顾四周。


    与荒川澪分开后他路过许多类似的房间。隔着狭窄的玻璃，借微弱光线，他看见那些房间的地板上密密麻麻挤着许多人，大部分人蜷缩成团，形容枯槁，精神恍惚。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很多次，和贝尔摩德一起，为了扮演好波本这个角色，他不得不对诸如此类触目惊心的景象表现得毫不在意。他很早就知道组织在进行人体实验，但仍无法避免亲眼所见时内心受到的冲击。波本只是精妙的伪装，他是降谷零。作为警察，他想尽可能地救助每一个人。


    他试过推开那些房间的门，却惊讶地发现门没有锁。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他表明来意后，那些人只是神情微动，而后慢吞吞地转回头，攥着针管重新陷入自己美妙的幻觉中。


    这个女孩不一样，她看起来异常清醒。


    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女孩蹙了蹙眉。她把手从床单上抬起一点点，“你的鞋，不是橡胶底。”


    仿佛在陈述日常观察的结论，“实验员穿防滑胶鞋。你走路的声音不对，不推车，进门之后没有调试仪器......你不是他们，你是谁？”


    降谷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术靴，哑声道：“……你很敏锐。”


    “谢谢。”女孩语气平静，听不出害怕。她将手拢进袖子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降谷零犹豫一瞬，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和任务，只好选择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只是路过。”


    “路过？”似是觉得不可思议，女孩强打起精神，连音调都拔高些许，“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外面走廊里布满红外射线，门禁需要虹膜识别，半夜路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好吧。”降谷零放弃拙劣的借口，“我在找东西。资料室。”


    “资料室。”女孩跟着重复一遍，若有所思，“我知道资料室在哪，但我看不见，只能听。”


    “你听到过？”


    “脚步声。”她难得有些语重心长，“每天都有人推我去CT室，路上会经过资料室。”她努力回想，“出门左转五十步，右转三十步，左转十五步再左转、右转、右转，大概呈反过来的‘弓’形。”


    降谷零默记下。如果她的听觉判断准确，这条路线或许和荒川澪那边的方向有重合。


    “你想我帮你找资料室？”他问。


    “帮我？”女孩轻摇头，“是你在找，我只是顺带告诉你。”蓝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好了，你问完了，我也告诉你路线了，你还站在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黑暗中对上暗淡无光的眼眸，降谷零莫名感到喉咙发紧。不知是方才无意识地向本就失明的女孩索取还是对方身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哪种更令人涩然，总之他开始斟酌措辞，“你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来这里之后的某天，突然就看不见了。”


    明明是件十分沉重的事，说出来却云淡风轻。


    降谷零呼吸微滞，试探着问出萦绕心头的问题，“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听到这个问题，女孩有须臾出神，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半晌她开口，自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同其他‘自愿’来这的人相比吗？还是因为我能正常与人交谈？”摇晃手腕连接的电线，“实验员注射给我的剂量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数倍，这样应该很好理解吧？”


    因为耐药，成为最重要的样本和观察对象。


    “罕见病的缘故，我被松本制药选中试药。发现我体质特殊后他们告诉我的亲人我在治疗过程中死亡，由于签署过协议，‘遗体’被留下继续研究。”


    女孩说着偏回头，有一瞬间降谷零甚至觉得那道空洞的目光能穿透黑暗凝视他。他蜷了蜷指尖，声音有些滞涩，“你想离开这里吗？”


    女孩轻轻摇头。


    “我无法离开这些仪器和药物。”


    降谷零环视一圈密布的仪器，“我可以联系同事将这些一起运输出去。”他们已经掌握进入实验室的方法，联系长野公安，甚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连人带仪器进行转移。


    “童话是说给小孩子听的。”


    “我无法动弹，无法自主进食，看不见阳光。”像在说与自身毫无关联的事，“他们每天念着我的编号记录数据，花费大量时间，离开只会消耗更多资源，况且......”她顿了顿，“这些药物不能流传出去。既然出现在这里，你应该心知肚明。”


    降谷零抿唇，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销毁缓释剂样本是原定的计划之一。


    “你走吧，去做你要做的事，不用感到遗憾或者自责。十五岁前我可以在草地自由自在地奔跑，画五颜六色的花，有爱我的亲人，这些占据了我生命的大部分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觉得满足。”


    “？?Il faut imaginer Sisyphe heureux??。（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最后她说。


    降谷零独自一人走出房间，朝女孩记忆里的方向前行，耳畔回荡着细弱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