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回答是或否。”风见裕也重复，“去西托比亚大楼是为了参加研讨会？”


    “是。”


    “你恨你的叔叔松本正幸吗？”


    “不然半年前我也不会被拘留一周。”松本源撇撇嘴，“这问题跳转得着实有点快。”


    “是或否。”


    “......是。”


    转眼风见裕也已经连续不断地问了数十个问题，松本源依旧神情坦然，两条波形平稳。


    松田阵平抓抓卷毛，刚要打哈欠，耳畔突然响起关键词，他一秒看向屏幕。


    “《神经肽Y Y1受体......的干扰效应研究》这篇论文是你十年前发表的吗？”


    “是。”


    “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往这个方向研究的呢？”


    手里捏着心理咨询预约记录，金发青年身体稍稍前倾。


    松本源倏然停顿，他罕见地蹙了蹙眉，说：“这与叔叔被害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风见裕也不动声色地瞟一眼摄像头的方向，随便找理由略过，继续问：“你想念你的父母吗？调查显示他们二十年前死于车祸，这和你叔叔松本正幸有关。”


    松本源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直视眼镜公安，“是。”


    “我非常想念他们。”


    波形始终保持平稳，在看到松本源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回答完风见裕也最后的问题“9月9日是否去过米花大剧院”后，降谷零皱眉。


    “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些资料全部指向松本源，几乎可以确定他就是两个月前在米花大剧院安装炸弹的人。”松田阵平指尖轻弹资料，“他在圈内风评很好，是公认的老好人。”


    “这种人如非天性使然只能是后天伪装，他懂得如何操纵测谎仪。”无论被问到什么，全程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在降谷零的印象里，经过多年训练才可以达到这种程度。他按下耳麦，“出来吧，风见，测谎结束了，让松田进去。”


    几分钟后，卷毛警官出现在监控里。原本转手腕放松的松本源见又有人进房间，满不在乎地笑笑，“完全不给人休息的时间吗？”


    “没什么必要，松本先生。”松田阵平双手撑在桌上，隔着墨镜镜片，他紧盯对方眼睛，开门见山道，“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组织的？”


    松本源一愣，这微秒的出神隔着屏幕被降谷零捕捉到，他快速道：“松田！继续！”


    松田阵平倾身，巨大的阴影将松本源笼罩，他将一沓资料扔在对方面前，居高临下地说：“从二十年前说起吧。”


    “二十年前，在一场研讨会上，组织的人找到身为生物化学家的风头正盛的你父母，希望能与他们合作。松本制药虽然是老牌企业，但规模不算特别大，而无论是新型药物研发还是运营，都需要大量资金支持。他们原本有过动摇，在查出组织背景复杂后立即打消这个念头，希望能脚踏实地地做事。


    而你的叔叔松本正幸却不太理解这样的决定，身为次子的他本就从小被哥哥的光芒笼罩，所以在你父母拒绝后他设计了一场车祸，成功拿到松本制药的控制权，将与组织的合作延续到现在。”


    松田阵平用骨节敲击桌面，“哦，忘了说，你们一家人在化学上都颇有天赋，包括松本正幸在内。”


    松本源冷冷地看着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我早就从高岛叔叔口中知道了。”


    “如果你真的认为没关系，就不会数十年来受PTSD的折磨。”松田阵平将心理咨询预约记录推到他面前，“忘不了车祸的场景，你定期拜访心理医生，这是心理医生那边所有的治疗记录。”


    松本源握紧拳头。


    “十年前，你偶然拿到组织的止痛药，开始在它的基础上进行改良。后来这项成果被组织发现，你被要求协助研发直到今天。”


    “哈！哈哈哈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松本源突然开始大笑。撕扯开温和的伪装，拳头重重捶向桌子，他猛地抬起脑袋，眼神阴鸷地盯着面前的卷毛警官，“所以呢？抓到一个我，开始洋洋得意了？都在为阿美西亚苦恼吧，愚蠢的警察们，殊不知蛀虫就在你们中间呢，那些运输线路，没有人比你们内部某些人更加清楚了！”


    松田阵平沉默地看着他被戳穿后癫狂的模样，半晌他轻轻摘掉耳麦，按下扩音键，几秒后里面传来清亮嗓音。


    “吉峯广司已经交代药物去向。”


    “......”


    “不过......”那道声音突然压低，如同黑夜里的鬼魅，有一瞬间松本源甚至觉得是真正的组织成员在和他说话，“不在乎生死的你，难道也不在乎你‘非常想念’的父母的名誉吗？”


    “我们掌握当年你父母与组织来往的邮件。”


    监控里松本源目眦欲裂，降谷零关掉耳麦，转身编辑短信。


    【已获得实验室坐标。】


    。


    早知道预言会成真，他一定不乱说话。拨打完救援电话，降谷零神情懊恼，“出事车辆太多，救援人员预计两小时后到。”


    拿到地址连夜收拾东西前往长野，白色RX7太显眼，他们特地换成一辆普通的英菲尼迪。长野雪大，万物冰封，行驶途中前挡风玻璃被掉落的冻树枝砸出大洞，不仅如此，连后轮也陷进雪泥里。


    “我们可能赶不及。”荒川澪站在路边，手指快速拉动手机里卫星影像的进度条，“据实验室方圆五英里的画面显示，除月初贝尔摩德进出过雪山外没有任何人从山里离开，运输车每隔半个月运送一次物资。明天凌晨三点，本月第二辆车应该会出现，这是我们潜入的唯一机会。”


    而现在已经接近深夜十二点，宽阔的路面空空荡荡，不见一丝人影。


    “得先找到去市区的车。”降谷零说。


    准备联系风见裕也调集长野公安，黑漆漆的马路尽头忽然晕开一团朦胧的光。车轮轧过雪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辆红色雪铁龙迎面缓缓驶来。


    大抵是注意到路灯下挥手的人，它缓慢靠边减速直至停稳。车窗降下，穿深蓝西装、八字胡、面容淡然沉静的青年偏头询问：“两位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上挑的蓝色瑞凤眼里带着几分审视，待与荒川澪背后的金发青年对视，两人皆一愣。


    指指英菲尼迪碎裂的挡风玻璃，荒川澪弯腰凑近窗边，礼貌道：“我们的车出了点故障，拖车公司说两小时后才能到，请问您是打算去市区吗？”


    “是。”八字胡青年点头，他从胸前取出警察手帐展开，“我是长野县警察本部的诸伏高明，刚好巡查完这边打算回市里，可以顺路带你们过去。”


    警察？还姓诸伏？


    听到这个姓氏，荒川澪眸光微动，细细打量长相，她发现对方眼型与诸伏景光异常相似。


    都很猫。


    看出她的疑惑，降谷零朝她眨眨眼。


    没想到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上诸伏高明。不久前刚随毛利小五郎一行人来过长野，甚至更早，国中时期，他就被诸伏景光带领着与诸伏高明见过面。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说：“那就麻烦您了。”


    诸伏高明是个界限分明的人，上车后两人没有多言，他也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只在到达市区后道：“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呢？雪天路不好走，正好我要去另一边巡查，可以送你们过去。”


    听到降谷零报出的坐标，他先是微微蹙眉，“那里吗......”透过后视镜，他打量几秒后座光明正大戴面具和假发的两人，半晌松开眉头，“我明白了。那片区域我还算熟悉。”


    那位来自公安的黑田理事官曾来电，猜到金发青年的身份轻而易举，如今两人深夜现身长野，目的地偏僻，绝无执行秘密任务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雪铁龙渐渐驶离市区，棉絮般的雪花擦过车窗，光线渐暗，光秃秃的树隐藏在黑夜里，树枝弯曲如同妖异的鬼影。


    不知过去多久，车辆缓缓减速。


    “到了。”平视前方被车灯映亮的白茫茫的雪地，诸伏高明低声道。


    “有劳诸伏警官了。”降谷零朝他颌首。推开车门下车，回望一望无际的雪原，他戴上针织帽，“前面的路得我们自己走。”


    。


    打劫完凌晨三点准时出现的运输车，对调衣物，降谷零把昏睡的司机扔进货厢。荒川澪顺势躲在堆叠的物资后面。


    沿导航开进雪山脚的山洞，停在圆形钢板表面，运输车缓缓上升。直到轻微失重感消失，漆黑的车厢内部，荒川澪通过耳麦与降谷零交流，“外面有几个人？”


    “三个。”


    瞥一眼绕车身检查的两名安保人员和显示器后皱起眉头的管理，降谷零压低声音道：“有两个正在往车后方走，另一个......”


    手缓缓探上后腰，意识到对方为何露出这种表情的他当即撞开车门，在管理猛地起身准备按响警报的瞬间扣下扳机，“应该看到了热成像仪的画面，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