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前，老管家递给他一本厚旧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一个管家的基本要素，以及温家父子俩人的喜好与忌讳。


    那一行行的字如无形的牢笼，将他禁锢在某一标准内。他低着头，自愿成为流进玻璃杯里的河流。


    关上老管家的房门，楚清霁讶然看见一旁背靠墙壁的温瑄。


    对方不知在这站了多久，一看见他出来，才舍得分一缕视线给他，原先铺满笑意的脸庞此时却面无表情的。


    楚清霁默了默，道：“少爷，您都听见了吗？”


    “嗯，都听见了。”


    楚清霁又不知如何回话了，气氛一时陷入沉默。他抱着笔记本，指甲无意识在上头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少爷”，楚清霁忽然说道：“我会努力学习的，争取做一位合格的管家，在未来服侍您。”


    温瑄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道：“把''您''换成''你''，我不喜欢同龄人这么喊我。”


    楚清霁犹豫片刻，最终决定以温瑄的喜好为主，道：“好的，少爷。”


    温瑄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暗了暗，蓦然转头就走了。


    楚清霁目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阴影里，心里却没了最开始的那股不安，如飘游一天的蒲公英找到生根的土壤。


    思绪从九年前拉回，楚清霁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摩挲毛巾。老管家的笔记本至今还被他存放在书柜，翻开上面的第一页，就是要对雇主保持足够尊敬的称呼。


    温瑄以不喜欢同龄人这么称呼，要求他把“您”换成“你”。


    那现在，温瑄又想以什么理由，将喊了九年的称呼，换成什么？


    楚清霁突然不敢看温瑄，他看自己的手，看纯灰色的被子，看被攥得皱巴巴的毛巾。


    片刻的沉默过后，温瑄说道：“喊我全名也不合规矩吗？”


    楚清霁道：“是的。”


    “如果只是私下喊喊呢？如果周围只有你和我，你也不可以喊我全名吗？”


    “……”


    楚清霁抿唇，一时回答不上来。


    温瑄却一步步试探他，一步步开出条件引诱。


    “你答应我了，楚清霁。”温瑄道：“如果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我们的关系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楚清霁呼吸一滞。在答应温瑄的请求时，他就做好未来可能会产生的种种问题，可直到切身经历，他才发现，连最基本的称呼平等问题，他都难以跨过。


    温瑄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催促，反倒给足了时间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良久，楚清霁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温……瑄。”


    温瑄说：“嗯，我在。”


    九年前，他将“您”换成“你”。


    九年后，他将“少爷”换成“温瑄”。


    短短两字，耗时九年。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给我亲！


    第23章 亲吻


    今天姚淑桐请假，她的工作内容就落到楚清霁身上。好在最近集团还算清闲，楚清霁忙得过来，就是要晚下班一小时。


    同事接二连三地离开，工位一点点空缺。


    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中，落地窗外霞映长天，勾勒出地上那道被钉在办公椅上的影子。


    温瑄上车的第一眼就发现，车上原本属于另一人的位置上，此时空空如也。


    总不至于是躲着他吧。


    他问司机王叔：“楚哥呢？”


    “楚管家还在集团加班，说到时候自己回来。”


    “现在过去接他。”


    等车停到永宇集团大楼下，此时周围零零散散都是下班的人，他逆着人流，一路畅通无阻，没人敢拦他。


    毕竟那张和温衍之长得如出一辙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几乎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温瑄本欲坐董事长电梯上去，却在经过两个女生时，无意听见其中一人谈及楚清霁的名字。


    “虽然知道这是在集团里，温泽钰不会做得太过分，但当时我是真的害怕，幸好楚特助及时出现，帮我解了围。”


    一模样年轻的女生后怕道。


    另一位应当是她同事，拍拍她的肩膀，提醒道：“这事既然已经处理好了，以后就不要再提了。下回碰着他，躲远点就行。”


    温瑄停下脚步，转身上前礼貌问道：“打扰一下，能详细和我讲讲这件事吗？”


    两位女生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他补充一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听完来龙去脉，温泽钰的无耻程度，又一次刷新了温瑄的认知。


    廊道里，冷白的灯光自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脸上刻下分明的明暗交界，竟将那副斯文皮相削出几分凌厉。


    不过是颗被推到明面的废棋，行事却如此嚣张。


    从那两人口中，温瑄还了解到，对方还曾抢占楚清霁的功劳，着实令人唾弃。


    温瑄冷笑一声，心里头一回生起想要废掉一个人的想法。


    但等到他站在一间办公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埋头工作的楚清霁，那些暴虐的情绪却如雪般渐渐融化，变作一潭宁静的湖水。


    眼底的冷意一点点被冲淡，温瑄恍惚了一瞬，忽然就忘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只剩下一道叹息。


    他隔着玻璃，手指隔空描摹着楚清霁的侧脸。


    温瑄看见他打了个哈欠，电脑冷光映着他脸色苍白。


    温瑄突然不确定，楚清霁答应他，究竟是抱有同样的感情，还是因为他是温家的少爷？


    可叫他轻易放弃，他又不甘心。


    温瑄缓缓呼出口气，收起那些复杂的情绪，又等了一会，直到上来拿东西的两位女生离开，方才推门而入。


    楚清霁正对着文稿，将小组任务的报告敲到PPT上。还剩最后两页时，紧闭的玻璃门倏然被人推开，他抬眼望去，却看见了一张怎么也不该在这时出现的面容。


    他下意识喊道：“少爷，你怎么来了？”


    温瑄脚步一顿，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楚清霁立马意会，改口喊他“温瑄”。只是喊了九年的“少爷”不是说改就能改彻底的，他还是有点不习惯。


    见他换回心仪的称呼，温瑄才回答他的问题：“来等你一起回家。”


    楚清霁脸颊一红。没想到温瑄对他一个情人都这么好。


    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他靠近，楚清霁握紧了捏鼠标的手。


    温瑄弯下腰，单手撑着桌面，单手搭着办公椅，身子微微前倾。


    其实也谈不上多么亲密，有时楚清霁指导底下的人工作，也差不多是这么个姿势。但如果对方换成温瑄，楚清霁的心神便再难回到工作上。


    温瑄替他遮挡了大半的夕阳，地上两人的影子亲密交叠，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楚清霁咽了咽口水，开口时才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这是集团关于未来的规划，你要不要看一看？”


    说完，楚清霁才懊恼不已。明明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他偏偏一时嘴瓢，选了个最枯燥的。


    哪料，温瑄几乎立马同意：“好啊，你给我讲几句，我也好更深入了解一下集团业务。”


    谈到自己擅长的地方，楚清霁也渐渐没了最初的尴尬，指着上头的数据和决策，口齿清晰地讲解。


    温瑄看着一聊到熟悉领域就滔滔不绝的楚清霁，眼神愈发喜爱，只觉得这时候的楚清霁格外迷人。


    他突然想拿相机将这一幕记录下来，只可惜相机没带，而且在人家讲解的时候贸然拍照，这多少有点不尊重。


    温瑄的注意力回到楚清霁讲的内容上，偶尔插几句话，竟都能问到点子上，还能顺着楚清霁的思路提出自己的意见。


    “……大概就是这样，未来集团的主要重心将会集中西部的新能源开发，加上国家政策的支持，项目落实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直到最后一页的PPT在聊天中完成，楚清霁合上电脑。说得话多了，嘴巴有点干，楚清霁下意识舔了舔唇，本想拿起桌上的杯子喝水，不料里头空空如也。


    温瑄从他手里夺过杯子，道：“我去给你打水。”


    他动作快，等楚清霁反应过来，手里已然塞了一杯水。


    喝完水，楚清霁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差不多该走了。他想起身，但温瑄在一旁挡着，要是起来的话肯定会撞到一起。


    “温……温瑄，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那两个字像是烫嘴一样，每一次喊，他都要结巴一下。


    温瑄却像是没听见，一动不动地挨着办公椅，一丝起身的空间都没留。那双黑眸沉甸甸的，盯着他的脸不放。


    被这么一看，楚清霁也不自觉紧张。


    该不会是他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吧？


    他想抬手摸一下脸，但又觉得不对，只能干坐着，任由温瑄的视线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个遍。


    “怎……怎么了？”在数千人面前也能侃侃而谈的舌头，却总是在温瑄面前打结。又一次出糗，楚清霁颇为懊恼，只希望温瑄不会觉得他太过蠢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