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人催不用人哄,梅方寒自己就抬着杯盏,仰头稳稳把杯子凑近唇瓣, 一饮而过。
梅方寒是想喝的,他太难受了。
对于他酒量的深浅, 其实有些叫人摸不准。哪怕梅方寒喝了不少, 他的脸色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他的眉眼神态却不是一成不变的。
戚符悬还是太子时, 有一回撞见过他醉酒, 那回是不小心, 正好被戚符悬撞到了。
偏偏是被他撞到了, 小太子兴致大涨地拉着他不让他走, 最后折腾到收尾, 叫他发现了梅方寒截然不同的一面。
梅方寒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到他眉间一蹙, 戚鸩扬手去, “别喝了。”
梅方寒不说话, 只悠悠地望了他一眼,他的双眸已是有些不聚焦了。
戚符悬问他:“想吐吗?”
梅方寒还是不说话,但方才那一下眉眼的异动准确地落在了人的眼中。
他眼底微微凝了一点氤氲水光, 睫上沾了一丝细碎湿意, 可神色早已平复, 不见半分颓丧。
“问你呢。”戚符悬多少有了点耐心,“要说话。”
梅方寒缓缓启唇, 嗓音微哑地只吐了一个字:“想。”
“想吐就别喝了。”
梅方寒道:“...不想。”
戚鸩的手按在他摸着杯子的那只手上, 戚符悬便朝他另一只手覆来。梅方寒愣愣地看着身前,失神没有转过。
戚符悬问:“你的反应, 是害怕,还是厌恶,梅方寒?”
梅方寒下意识摇头,“没有厌恶,没有。”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原只是轻轻覆着他的手不约而同收紧,戚符悬挤开他指缝,梅方寒没缩但颤了一下。
他垂着眼,不聚焦的眸子不知道往哪里落,他道:“不害怕。”
不是不信,戚符悬真的一瞬间错愕地以为梅方寒没醉,否则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回想起梅方寒方才在寝殿时的反应,没法不觉得梅方寒在唬人。
除去这两点,还能有什么可能?
戚鸩同样也是这种滋味,实在是只剩如此。但他没去问,戚鸩俯下身趴在桌边,梅方寒的手就在他眼前,这事由戚符悬问就够了,他只想看着老师。
“不害怕,不厌恶?”戚符悬道:“你是心甘情愿的吗梅方寒。”
梅方寒又摇了一下头。
果不其然,戚符悬冷笑了声意味深长地点头:“不是心甘情愿。”
梅方寒却道:“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梅方寒道:“不知道是不是。”
他的反应更叫人看不懂了。戚鸩坐了起来,问:“老师你.....清醒吗?”
这话梅方寒就答不出来了。
戚符悬决定换个话问,他上前去,去掀梅方寒的衣。梅方寒没躲,像是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很安静地站着不动。
戚符悬没把他衣扒了,不过是将扯得松垮的衣物往下拉了一分。戚符悬从他后肩处往下探了指尖,摸到他背上那块覆着鞭痕的地方去。
梅方寒才缩着去躲,“别碰这.....”
“为什么?”
“有疤,很丑。”梅方寒道:“不要看......不许摸。”
这还是梅方寒头一回在乎这种东西,方才两人那一点疑虑陡然消失,一点不见。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醉?
戚符悬问:“这个鞭痕,谁打的?”
“忘记了......”梅方寒摇头,“忘记了。”
忘记了吗。
戚符悬若有所思地抽离了身躯,戚鸩拉住他的手轻轻把人拉过来。
梅方寒低头望着身前给自己系系带的手,那人对他说:“老师。”
戚符悬从后压过来,撞到了梅方寒右侧小半边肩头上,“梅方寒,你想要谁?”
梅方寒悄无声息的,整个人沉寂下来。
“你还是不选。”
梅方寒闷闷地“嗯”了一句。
“所以那天晚上,你也不会选,我没说错。”戚符悬道:“那你耿耿于怀,还要寻死?”
戚鸩道:“老师,恨吗。”
梅方寒点头:“恨。”
“恨我,恨他,还是都恨?”
梅方寒无力地眨了一下眼,说:“恨......我,恨自己。”
“你说什么?”
梅方寒重复的话比方才说得更为肯定:“恨我自己。”
他前后一站一坐的两人霎时都是一怔。
若要说从前梅方寒还能故作平静地去接受,大概就是因为他觉得这一切多少能为了社稷。江山安稳在即,这样那样的取舍动荡,都是势在必行。
宫变那一回,梅方寒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梅方寒不是觉得自己受了万般磋磨而满心凄楚,相反,他很坦然。那是被人后怀恨相向,欺辱、怨怼都是有因可循。
梅方寒可以为了自己做过的事任由人来找他寻偿,但是这种对付忽然间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桎梏。
梅方寒可以接受自己因此被缚住,永世不得脱身也没关系,但身陷捆缚的貌似不是他。
那夜的事他并非不记得,他反而记得很清楚。
过后梅方寒仔细想了想,戚符悬确实没说错,如果那晚他清醒,叫他二选一他也是决计不会选的。就如宫变那日他将自己从前所有的佯装掀翻,意味彻底袒露时,痛苦与此而来。
他终于觉得自己做错了。而且貌似已经失控到无可施救的地步。
戚鸩站了起来。
戚符悬转了身,移步身躯到梅方寒身前去,斜倚在桌边,话音带着几分飘忽和干涩,“你真是心甘情愿的啊......”
怪不得没有害怕也没有厌恶,他根本没将这件事怪到他们头上,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了。
也难怪会如此苦楚不解,他在怪他自己。
梅方寒微微垮着肩头,神色微颓,他没说话,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面前的人。只说:“我好贱啊......”
那两人素来疏离,从不如此并立一处,就连与梅方寒一起也全是以梅方寒为主从不旁落视线。
这是头一回,瞧着是有些突兀,梅方寒甚至愣了愣,但他后一刻就欣然接受了。
梅方寒这个样子无疑是不大寻常的,但这会谁也没动。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那两个嚣张肆意、气傲妄为的人,此刻锐气骤灭,一点不敢妄动了。
正当僵滞愈发细碎时,梅方寒突然动了。
他竟然主动迈步上前,双臂微微一展,左右揽了一边臂膀往上,垂着头将自己撞进了那个空隙。
他的手往上移,落在人的后脑,左右都轻轻触碰了一下。
“对不起啊,对不起......”梅方寒抬头:“怪我,都怪我的,我对不起你们。”
自打再次会面,不论是相隔一年的戚鸩还是五年之久的戚符悬,谁都没得到过梅方寒的这般亲近——那是他卸掉所有姿态,放任自己给予出来的亲近。
梅方寒又将头埋了下去,他说:“我做错了事,可我真的没想背弃谁。我做不到。”
梅方寒整个人软得像团云,柔得不像话,虽说是因为散了气力,但此刻的他,多少还是有些心气的。
他应该是有些晕了,自己的头颅都有些稳不住。即便如此算是挂在两人身上,戚鸩戚符悬都还是下意识伸手去揽他。
不过后脑上的那只手一触即离,梅方寒后一刻就离开了,他晃晃悠悠地将自己的脑袋摆正,站得并不算稳当。
人就像是一旦醉起便迅速而溃,什么阻挡都没有了。
梅方寒没有低头,手上准确无误地摸索到了自己腰间的系带,三两下就除去了身上的衣,他说:“再试试吧。”
头一回是梅方寒迷离了神志,根本不能自己。方才他是清醒的,于是下意识的反应暴露了他的抗拒,事实上梅方寒觉得这有些相悖,分明自己心底咬死了“不偏颇”,但身体上却两相背离。
此刻的他,半清不醒,于是他觉得他应该能接受了。
戚鸩直起身,戚符悬依旧倚着那桌沿,而后直接伸手二话不说把人拽到了身上。
戚鸩没去抓他,只从容转身,移步人的身后,他想去看老师的背,他还从未认真看过老师的后背。
梅方寒素净的后背太柔和了,偏偏上方有一寸烙着一条格格不入的狰狞。荆棘鞭留下的鞭痕同普通鞭子不同,鞭痕更为狰狞,痕迹更深。
他脊背纤薄,脊背往下腰身线条凹陷,美到有些脆弱。
戚鸩覆身去,睁着眼在那处狰狞上落下一个吻,他其实更想伸出舌尖来舔一舔,若是老师不抗拒的话。
可仅仅只此,他就感受到了梅方寒的反应。
戚鸩告诉他:“不丑。”
梅方寒控制着自己的心神,他涣散着神情,低声道出那句一直想说的话:“可以为了解气对我做任何事。但是......别怕我死。”
戚鸩起身,在他耳侧叹了口气后垂下头颅,“老师总能说一些令人气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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