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符悬待了小半晌才起身,掀开帐帘下了榻。
他原以为梅方寒是跑出去了,可转头一看,才发现人居然还在殿内根本没有出殿。
梅方寒把自己缩在坐榻上,这个坐榻一方只容得下一个人。要说他犟,这人真是有点犟,他不与旁人犟,就与他自己犟,戚符悬真是想不明白。
“梅方寒,我哪里说错了还是哪里做错了?”戚符悬望着他的后脑,突然开口问道:“你不想见我你会想见他吗。”
没人理他,戚符悬吐出一口气,弯下腰去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肩头,没反应,戚符悬才彻底去将他揽过来。
梅方寒垂着头,将手往下缩,方才的劲头尽数散去,他有气无力地开口:“放了我吧。”
“你能不能,放过我。”梅方寒心气彻底溃散,像是什么都烟消云散。
戚符悬松开攀着他肩的手,往他榻前落了身没再去叫他感到被迫,将今夜的一切化作一团,低声解释道:“梅方寒,我是在向你低头,不是在挑衅你。”
梅方寒像是没有听到,声息只剩疲软:“我求你了。我好疼啊。”
戚符悬怔忪地开口:“好....”
“我不逼你了。”戚符悬本也没想逼他,此刻去触他的指节,“哪里疼?”
梅方寒没有躲,只一双眼垂着,自己道:“真难受,想死了。”
戚符悬皱着眉眼望他,“我去喊太医。”
“别去。”梅方寒抓住他的手。
“我没疯。”梅方寒连忙道:“我没有疯,你告诉我我没有,别灌我药,我真的没有疯。”
“你没有。”戚符悬僵住步伐,转过来顺势叫他靠住自己,道:“你不是疼么?”
梅方寒道:“不疼了。”
话是这么说,都没搁上一会他突然有点崩溃地呜咽出声,“我是不是快成疯子了。我没有。”
梅方寒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浑浊,方才的激动到此刻只剩错乱,梅方寒恍恍惚惚去往上伸手:“我没想打你的,你疼吗?”
戚符悬低着头,只道:“那是我该打。”
梅方寒的心神真是起落不定,就像是神思昏乱,这会儿又老老实实地让他抱了。
戚符悬将他带回床榻,道:“忤逆你是我该打,你应该再打重点。那顿鞭子你想何时讨都行,老师,今夜先睡,你是太累了。”
梅方寒没闭眼。
戚符悬将他放下去自己没有上去,只在榻边,帷幔垂落。戚符悬将他放平,扯了锦被将其盖好,直起身来的最后一句话很认真,“你想不想出宫?你想的对吗?”
梅方寒道:“不想。”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会那样做。”戚符悬以为他是担心旧事再发,于是又道:“我只是问你想不想。”
梅方寒几乎一口认定,毫不犹豫道:“不想。”
戚符悬便没再说话了。
第54章 奖励
皇帝这几日晨昏忙碌, 戚符悬倒是日日留守在梅方寒这里,叫梅方寒当真以为戚符悬要卸了这摄政之权。
自那日过后,他便没与梅方寒提过要出宫之事了, 既是如此,戚符悬就不可能放权。
梅方寒并不想管。
戚鸩再怎么朝事缠身, 也不会避而不至。今日不过天光尚浅, 来得格外之早。
“老师今日生辰, 可是忘了。”
梅方寒还真微微诧异道:“我的生辰?”
戚鸩道:“我知老师不喜生辰喧闹庆贺, 便是一如从前, 我陪老师一同用膳。”
梅方寒的生辰他记得格外清楚, 刚当上皇帝那一年, 戚鸩就想给他以帝师名义大设宴席, 结果梅方寒不同意。
按说他本是如此倒也寻常, 但偏偏那上头多了一桩别的事端。
从前梅方寒的生辰毫无例外皆是在东宫过的,那一回生辰, 正好撞上皇宫宫乱。
于是满心欢喜落了一头空的戚鸩自然将这尽数归结到梅方寒心有郁结, 那回闹得不大愉快。
老师分明站在了他身侧, 心念却四散。
戚鸩从前并不执着的,至少,并不将这执着显露, 那是头一回。戚鸩非要梅方寒顺了他的意, 他偏要让皇宫上下所有人都知道老师的身份。
梅方寒拗不过他, 却偏不妥协。
老师与他说,他如今根基不稳帝位漂浮, 不能如此恣意妄为。
那是梅方寒头一回和他生气, 话说得有理,戚鸩却只听了一半。那时他说:“便是如此老师就更应该坚定不移!还是说老师根本就是在推辞!老师在回避我?!老师不可有异心!”
戚鸩至今还记得梅方寒那时的神情, 他脸上笑意全然敛尽,那是一种见到往日温顺之人陡然变了常态,一时回不了神的陌生和意外。
那个生辰宴办下去了,梅方寒却不高兴。
后来戚鸩自己唾弃了一遭自己的行为,跑去和老师低头,往后再没如此干过。
这可不是戚鸩对此放下前事,反而愈发介怀,但他将这些与其他各种一起藏起来了。他不想叫老师每回生辰都过得不开心,才再没有放肆。
......
梅方寒坐在桌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失神。
戚鸩立在他身后,取过木梳,顺着人的发丝细细梳着,动作温柔,极有耐心将他每一缕乱发都理顺。
梅方寒突然定睛,伸手勾起自己边上一缕发,墨黑的一缕青丝中,赫然躺了两根发白的发丝在其间,很显眼。
“我,年岁不轻了。”
戚鸩垂着眸伸手,梅方寒猝然收紧指节,道:“别剪,留着它。”
“听老师的。”戚鸩便没去往前伸手,只是往下触到梅方寒的指节,“我想给老师编发。”
梅方寒松了手,所有发丝尽数落到戚鸩掌中,他动作轻柔地穿插在人的发间,有条不紊地绾编着。
戚鸩道:“老师何要如此说?年岁而已......”
虽说他的动作实在从容且悉心,实际戚鸩这是头一回。发辫编下来并不周正,长长的一缕歪歪斜斜地落在梅方寒一侧肩上。
那发辫一点也不紧实,发丝略略蓬乱,辨股软软散散。
“头一回,有些生疏。我重新来......”戚鸩愣了一愣,道:“可是老师,你.....真好看。”
梅方寒没抬头,轻轻一动,道:“就这样吧。”
戚鸩才从铜镜中移下目光来,梅方寒已经起身了,戚鸩突然握住他的手,“老师。”
梅方寒向他转来目光,没说话,但脸上意味明显,是在应他这句话:怎么了。
“老师去哪。”戚鸩像是深思恍惚,下意识开口,说的是一句全然多余的话。
他一双眼动也不动望着,心神兀自飘荡,浑然未觉有异。
梅方寒冷静地瞥了他一眼,道:“换衣。”
“噢......”戚鸩才松开手,跟着他上前去,“好啊......”
戚鸩令人给他新制了一件新衣,色泽极其明艳,他还怕梅方寒会不要,结果没想到老师一下就松口了。
梅方寒随手脱了身上的衣物将那件衣上了身,赤红的衣料称在人身上简直说得上是动容。
梅方寒素日的衣物多为浅蓝或是素色,戚鸩早就想看他穿这么一身衣裳。若是从前,梅方寒定然会说不合规制,戚鸩才不管什么规制。
被人盯得死紧的梅方寒并无怯色,甚至过于坦然。腰间这系带较旁的不大一样,梅方寒一下没摸到,低了头去寻,下一刻身前一热,已经有人替他将那系带规规整整系好了。
戚鸩又喊他,嗓音不可谓不沉浊,“老师。”
梅方寒抬头,面前的人没退半分。梅方寒就再没收半点目光,干脆仰着头对上,“好看吗?”
戚鸩一张脸面不改色,唯有嗓音更加浑浊。
对于这话,他没应,只是更为痴狂地喊:“老师.......”
梅方寒抿唇,侧过身去泰然自若地握着杯盏饮了一口茶水。毫无意外,身后那人依旧在,梅方寒不置可否,将手中还剩大半杯的杯盏往前一递。
戚鸩接了,冰凉的茶水入喉,他才终于散了一点那打结似的□□,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纷杂心绪渐渐平复,戚鸩定了定神,故作理智开口对梅方寒道:“老师,午膳会想让他来吗。”
他当然是想独自与老师用过老师的生辰膳,但从前那些事显然说明梅方寒是心中有结。
如今戚鸩只想全他心念,不会刻意与他对着干。为此能放弃自己的固执。
梅方寒没答话,戚鸩便低头,兀自道:“我会通人去传。”
梅方寒突然上前来,将戚鸩手中捏得过紧的茶盏拿出来,放到一边去。梅方寒悠悠喊他:“戚鸩。”
戚鸩微微抬头。
“想要我吗。”梅方寒睁着一双眼,淡淡地望着他。
戚鸩喉头一滚,没说话。
梅方寒摸索到自己腰间,扯到了那系带的一角,往前拉松,放进人的掌心,“欠你一回,能还就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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