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宋公子的伤势究竟如何？”


    她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了几分紧张和期待，像是忠实的信徒在祈求慈悲观音的最后一次垂怜。


    只是可惜，神佛没有看见她的祈祷，从头到尾也不曾垂怜宋长逸半分。


    听见这姑娘不死心的问话，那大夫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心中不忍，可却道出了实话，“姑娘，老夫能力有限，能做的也仅仅是让这位公子的伤口不再恶化……”


    说到这里，大夫再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言语中也多了几分于心不忍的意味，“只是姑娘，这么子的容貌和右腿是保不住了。”


    几乎是听见这话的瞬间，两行清泪便缓缓从姜瑟瑟的眼眸中流了出来，她已然伤心难过到连擦眼泪的功夫都没有了。


    清泪顺着她的面容缓缓坠落，瞬间她的视线便是模糊一片了。


    仿佛是有一只五彩斑斓地蝴蝶振翅从她面前飞过，紧接着原本还勉强算得上是风平浪静的晋氏王朝就陡然掀起了波涛。


    惊涛骇浪丝毫不留情面，仿佛是要将她活活淹死一般。


    原本看似温润无害的一切骤然变了一番样子，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模样仿佛要直教人生吞活剥掉一般。


    人的命运也仿佛就此坠入了万丈深渊，再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半分。


    她日后究竟该何去何从？


    她日后的命运又会如何？


    姜瑟瑟到最后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离开宋家的，不过也真是奇怪，三月二十七日，这一日分明是春日和煦，就连一滴春雨都没有落下。


    可偏偏她的视线却是模糊一片，她一边止不住地流泪，一边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地朝着家中走去。


    枝头杏花摇曳不休，她的身影也抽丝剥茧一般渐行渐远了。


    *


    姜家小院之中，今日柳无色的心情还算是不错，大部分时候他的心情都算不上有多好，偶尔心情不错的时候也便像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给了宋长逸这样痴心妄想的杂碎一个小教训。


    又得了姜瑟瑟满心欢喜进城给他准备的礼物。


    三月二十七日，当真是一个好极了的日子，已然到了普天同庆的地步。


    柳无色出身锦绣世家，纵然有年少身不由己、受人欺凌的时候，可那样的日子已经如退潮的钱塘江大潮一般逝去了，他永远都不会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锦衣玉食、山珍海味，他见过数不胜数，但也只有最初尝到的时候，心间会有一分微薄的不能再微薄的欢愉。


    可随后接踵而至的便是索然无味和厌烦至极。


    原本日子也能这样不好不坏地过去，权势和富贵实在是太无所不能了，足够他凭借着这些东西将从前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彻底踩在脚下。


    不久后的日子，京城便会下起一场簌簌大雪，纯洁无瑕到足以将他过往、在柳家遭受的那些屈|辱彻底掩埋。


    不过人也真是奇怪，他当初明明早就在脑海中幻想过千百遍，要如何用尽法子吊着这些人的性命，而后将他们一刀刀凌迟处死。


    可眼下快要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了，他却偏偏有些不想这样做了。


    不想让这些人死的如此痛快。


    对于这些人而言，死反倒是让他们解脱，便宜这些人了。


    反倒是一点点让他们看着泼天荣华富贵在面前烟消云散，更让他们痛苦绝望一些。


    想到此，柳无色的眼底便浮现了些许寒意，不过伴随着一阵清淡的桃花香传来，他的理智也逐渐回笼。


    仅仅是想到了姜瑟瑟这个名字，柳无色眼底的寒意便冰雪消融一般层层消散了，自从遇见她之后，他的日子似乎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富贵权力倾轧之下，他竟是隐隐滋|生出了一些别样的心思，他居然也想要得到她的一颗真心了。


    倒也真是稀奇。


    真心于他这样从前在生死温饱之间挣扎的人来说，从前都是轻飘飘如尘埃一般靠不住的东西。


    可是不知道姜瑟瑟的真心会不会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脑海中一闪而过了这道念头，柳无色的眼底便恰到好处地浮现了些许志在必得，他想要什么东西从来都能得到，从来都是如此。


    其中当然也是包括姜瑟瑟的一颗真心。


    姜瑟瑟刚离开不久，桌子上的饭菜基本都没怎么动过，柳无色眉眼低垂地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饭菜，明明是如此简陋的饭菜，却让他心底隐隐疯狂滋长出一种温馨的感觉来。


    像是他在这世上终于有了羁绊。


    比所谓血缘关系更加牢靠的羁绊。


    他原来也是能拥有一个家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春日草长莺飞的时节，日光暖融融地透过树梢落了下来，柳无色这才拿起了筷子准备用膳, 他素来锦衣玉食惯了，平素里即便是用一些山珍海味都没有胃口。


    可偏偏如今即便是用姜瑟瑟做出来的粗茶淡饭, 他居然都十分欢喜，想到她今日出门是为了给他买礼物，他便更是觉得心中欢喜。


    若是教柳府中的奴仆们知晓了这件事情, 只怕是个个会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位眼高于顶的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满足了？


    这位儿主平日浸|淫在荣华富贵之中, 奇珍异宝早就已经视若无睹了, 怎么会对来自民间这些做工粗糙的东西有任何期待呢？


    随着时间点点滴滴流逝, 柳无色一直都没有等到姜瑟瑟回来, 他面容上的那一丝笑意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一双狭长的眼眸之中也渐渐蒙上了一层、如清晨晨雾一般雾霭霭的阴翳，傍晚的日光倒也还算是灿烂明亮，偏偏这一瞬就连天色都像是兀然阴沉暗淡了许多。


    无形之中, 仿佛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威压和愠怒笼罩而下，直教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暗地中, 柳无色早就将姜瑟瑟给查探了个底朝天, 换而言之, 他很清楚她来回京城到底需要多久的时间，按照她往常的速度来看，这个点她早早就应该归家了才是。


    可如今姜瑟瑟却迟迟都没有回来。


    人能去哪里了呢？


    答案自然是呼之欲出。


    想来又是被宋长逸那个杂碎给绊住了脚步。


    仅仅是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柳无色简直就觉得嫉妒到发狂, 恨不得提剑直接去将这个杂碎给碎尸万段，可即便是如此，也难以解他心头之恨。


    思及此, 柳无色倒是觉得隐隐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没彻底让人要了宋长逸这条命，若不然此时哪有这个杂碎作祟的余地？


    莫名，心底隐隐浮现了些许烦躁，他总是觉得往后只怕是要为了宋长逸这么一个人，再与姜瑟瑟生出许多嫌隙出来。


    无妨，杀个人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日后若真还是觉得这么个人碍眼，届时再派人斩草除根也不迟。


    林间阴翳，粉白相间的桃花簌簌摇落，柳无色如仙祇的眉眼间便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如无穷无尽的浓雾一般，仿佛要将他自己连同周围的一切全都吞噬。


    如此一直等到暮色摇摇欲坠的时候，姜家小院的大门外面才隐隐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动静。


    姜瑟瑟回来了。


    她终于回来了。


    隐隐像是有一阵清澈至极的穿堂风，徐徐从一串水光湖天色的风铃上摇曳而过，随即一串清脆的声响便如招魂幡一般唤回了柳无色的最后一丝理智。


    不行，现在还不是与姜瑟瑟彻底闹翻的时候。


    有些阴暗腌臜的事情，他只敢偷偷背着姜瑟瑟在暗中动手脚，绝计是不敢让她知晓半分的。


    理智渐渐归拢，柳无色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眸，眉眼间的阴骘之色也逐渐如同白露未晞晨雾一般散去。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他便又重新变回了一副清俊文弱、弱不禁风的模样。


    终究还是要如毒蛇一般，狠狠咬住姜瑟瑟心软善良的这一个弱点。


    甫一推开大门，姜瑟瑟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但见柳公子面色苍白如雪，颀长如松柏的身形更是摇摇欲坠。


    也不知道柳公子是在院子中到底等待了多久，就连他身上都似乎沾染了些许氤氲的意味。


    今日因着宋大哥的事情忙碌了许久，姜瑟瑟一颗心都是诚惶诚恐、提心吊胆，方才从宋家出来之后，整个人也处于一种雾蒙蒙魂不守舍的状态，一直等到此时回家之后，她才算是稍微恢复了些许清醒。


    尽管察觉到了柳公子身上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这次又如同之前很多次那样，她都还是习以为常地忽略掉了。


    根本就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位看似温和体贴的贵公子，才是从聊斋志异当中披着人皮、作恶多端的恶鬼。


    看见柳无色的时候，姜瑟瑟一直牵挂在宋长逸的那颗心、才稍微落在了柳无色身上两分。


    或许是傍晚细细的和风吹拂着，她很偶然地想了起来，她今日进城原本是为了给柳公子抓药和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