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 柳无色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她总是这样简单直接,有什么心思都明晃晃地直接写在脸上, 心思浅显直白地就像是澄澈的湖水一般。
在柳家尔虞我诈的日子过久了,他倒是格外喜欢她的这一点,很轻易就能猜到她的各种心思。
省心省力许多。
眼看她的神情从最开始的松了一口气,逐渐又变成了一开始忧心忡忡的样子,柳无色很是轻而易举就猜到了她究竟在烦恼什么。
姜瑟瑟的世界一直都很是狭小,小到除了衣食住行就没有旁的烦恼了。
算了一下,她手中的钱财怕是花的差不多了,不知道剩下的那些钱还足够他们两人撑上多久?
他自然是不会让她过忍饥挨饿的日子的,但转念一想,她手中如今没钱了也算是一件好事,总归不会又有闲钱再去救济那个姓宋的贱-人了。
仅仅是想到了宋长逸,柳无色就忍不住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贱-人,腿断了又不是手断了,从前在书院的时候不是还知道抄写书册赚钱的吗?
现在反倒是不知道了。
思及这些烦心的事情,柳无色的眼神连带着心底都彻底冷淡了下来,也没了再在姜瑟瑟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了,只是默默低头收拾着屋中的东西。
姜家比较清贫,屋中的布置也是十分简单,此时屋中看着是有些乱,但是把屋子中的桌子和椅子都摆正之后,也就只剩下了地上一些碎裂的瓷器。
因为担心钱的缘故,姜瑟瑟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下意识就想要伸手直接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反倒是一旁的柳无色眼疾手快,直接伸手拦住了她。
这么会儿的功夫,便也足够柳无色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了,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温和如玉的模样,轻声安慰着她,道:“姜姑娘怎么有些心不在焉了,是不是方才被吓到了,倒不如先坐在一旁休息片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就好。”
姜瑟瑟有些魂不守舍地被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想到自己先前说的那番要养活柳公子的话语,又想了想自己如今微薄的积蓄,她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暗想一定要尽快找到谋生的法子。
只是写话本子行不通了,也不知道她到底还能干一些什么?
这厢姜瑟瑟在忍不住思绪纷飞,那边柳无色也在十分卖力地维持自己的人设,他原本觉得无论她能不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都无所谓。
可就在方才柳青阳想要将这些事情说出来的时候,除了愤怒,柳无色竟是奇迹般地发现了一丝惊慌。
他从前只觉得最后姜瑟瑟总归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结果只要是这样,过程究竟是如何也根本无所谓。
可如今姜瑟瑟对他的态度是那样柔和,仿佛只要事情按照这样的方向顺利进行下去,他就能顺顺利利地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幸福。
他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安安稳稳眼,眼看就能彻彻底底得到的幸福。
*
四月三日这一日,宋长逸在家中做足了思想准备,这才准备前去京城继续找抄书的活计,顺便打听一下柳无色的具体情况。
隐隐约约,他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是耳熟,像是早就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样。
只会是可惜,任凭他如何用力回想都跟根本想起来。
短短这几日的光阴,宋长逸身上的伤口根本就没有养好,甚至左脸和右腿膝盖之上的伤口都仍然在滴血,模样看着很是可怖。
倒是与从前温润儒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即便是被人戕害到了这般的地步,他却始终都想不到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仔细想来到底是有些可悲的。
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虽然家境贫寒,但宋长逸平日里为人和善,与同窗的关系也都算是融洽,是以这些年来他还真没经历过什么切切实实的挫折。
也总是容易同姜瑟瑟一样将人心想的太好。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会无缘无故地恨上旁人。
柳无色就是这样的人,他自己过得不好,连带着也见不得旁人的幸福,只恨不得世上的人都同他一起坠入阴冷绵延的无间。
听说宋长逸要出门,宋父宋母自然是担心极了,当然也是不同意他这样浑身是血的出门。
他们的儿子往日是才学无双的学子,人人都觉得他能自科举考试中博得头次,谁成想竟是会会这样潦草的结局?
他若是这样出门了,但不说他的身体能不能承受的住,只怕是村子里面的风言风语就够他受的了。
一旁的宋潇潇则是哭得更加剧烈了,短短几日她的日子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哭得是那样伤心断肠,仿佛是要将这几日的委屈和害怕一并都宣泄出来。
但素来顾家的宋长逸这次态度却是格外坚定,自从受伤之后,宋家一直都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
除了宋长逸,明明他才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可也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他的态度是那样平静,平静到简直像是受伤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平静到有些诡异的地步了。
“爹娘,我身上的伤再养也不可能恢复了,难道我这一辈子都能不出门、不见人吗?”
自然是不能。
见他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宋父宋母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根本劝阻不住了,只能低头哭着让开了路。
*
四月三日的天气已经是十分暖和了,日光暖融融落下的时候仿佛能够融化世间的一切坚冰,可是宋长逸却觉得浑身冰冷彻骨。
刺眼金光的灼烧之下,他左脸和右腿上的伤口都开始变得刺痛起来。
风言风语像是无尽刀子一般落在了他的伤口之上,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面颊不断坠落。
他也知道自己面目可憎,害怕吓到旁人,他便没有坐牛车,就这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着京城走去。
*
这日虽然是早早就出门了,可一直等到黄昏天色都隐隐暗沉下来的时候,宋长逸这才浑身鲜血淋漓地回到了家中。
早在京城打探到那些消息的时候,宋长逸就心中就已经掀起无尽惊涛骇浪了,他本就苍白憔悴的神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狼狈的模样像是刚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阴魂野鬼一样。
淡金色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无形之中像是有一张淡金色面具缓缓覆盖上了他的面容。
这个时候,宋长逸总算是后知后觉想了起来,到底是在哪里听见过“柳无色”这个名字了。
子鹿书院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书院,书院中分为许多区域,其中有专门接受达官贵人的地方,也是书院最挣钱的地方。
那次宋长逸随着夫子去搬书册,也是无意中听见了旁的公子哥的议论。
“柳家那么子近日怎么没来书院?”
“你还不知道吧,他被家中嫡兄狠狠教训了一顿,据说是被藤条给打得皮开肉绽,恐怕是不好生修养个一两月是没办法下床了。”
“一两个月,他那嫡兄是哪位公子,竟是下手如此狠辣,当真是连半分表面上的做戏都不肯?”
说到这里,许是觉得有些害怕,那么子上也便悄悄下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许多,“柳家你都不知道吗,最近可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柳家大公子柳无色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
柳无色。
轻飘飘一个名字当真是如柳絮一般从耳畔掠过,花落无痕,到底也是没能在柳无色心中留下太多的印象。
思绪渐渐归拢,宋长逸心中五味杂陈,原来他落得这样潦草的结局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怪不得他平日里总是觉得这位柳公子有些奇怪,可偏偏他顾忌着柳公子是姜瑟瑟的远方表哥,从来都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在杞人忧天。
原来蛰伏在姜姑娘身边的居然始终是一条毒蛇。
一条不择手段、阴狠至极的毒蛇,一条无缘无故、随时随地都会朝着人扑上来,狠狠咬上旁人一口。
不好,姜姑娘。
这条毒蛇一直装作人畜无害的样子蛰伏在姜姑娘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得知柳无色的真实身份之后,宋长逸就急匆匆地想要赶回去告诉她这件事情,只是可惜他本就断了一条腿,从宋家村赶到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此时早就没什么力气了,他强撑着拄着拐杖一步步朝着宋家村走去,一路上因为力竭摔倒了无数次,摔到他浑身都已经变得鲜血淋漓。
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简直是像是血淋淋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冤死鬼一样。
宋长逸也知道自己的样子怕是看起来很是吓人,虽然他知道自己这般瘆人的模样再收拾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可他还是想要挣扎一下。
总归他不想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姜瑟瑟面前。
神佛在上,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求了,请保全他在心上人面前的最后一分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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