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殿下这些年在寺庙中替天下百姓祈福，实在是功德无量的一件善举，陛下对三殿下也很是记挂，到时候一定会风风光光将三殿下给接回皇宫中去。”


    这老太监像是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很多年，开口说出来的话倒很是温情，不过是真是假也是一目了然。


    陛下日理万机，哪里会记挂一个早早就被送出皇宫的皇子呢？


    明明是轻飘飘的圣旨，可是落在手中却又是沉甸甸的，轻而易举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很快皇宫中的那些宫人便一如来时那样浩浩汤汤离开了。


    普光寺便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只剩下了僧人们低低念诵着佛经的声音。


    禅玉起身之后，垂眸静静地看了一眼手中明黄-色的圣旨，他神色始终都是面无表情，可眉眼间却依稀有几分落寞。


    三殿下，他算是哪门子的三殿下？


    周围的僧人们陆陆续续都已经离开了，只有禅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从头到尾，都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皑皑倾覆下里的往事中，他低低笑了一下，这才拿着圣旨回到了后山之中。


    他想，往后的安稳日子怕是根本就不剩下什么了。


    *


    一直等到五月初一这一日的时候，净檀才算是寻找到了同师兄一起下山的机会，他原本还在想着要如何同师兄开口。


    没成想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师兄就已经率先开口道：“一会儿到了府邸中安置下来，你也不必整日都拘束在府中，若是有什么想干的事情便去干吧。”


    听闻此话，净檀的神色间也浮现了些许错愕，正想要看见继续说些话什么的时候，却见师兄抬眼看了眼天，似乎是觉得天色有些阴沉，他便径自抬步朝着长街两侧贩卖雨具的小贩走了过去。


    禅玉低头动作很是随意地挑选了两把油纸伞，都是米黄-色的素面油纸伞，挑选完了油纸伞之后，他便随手从衣袖中掏出了碎银递了过去。


    之后便动作很是熟练地将这两把油纸伞塞到了净檀怀中，从他面容上窥见了些许错愕，禅玉笑了一笑，很是轻易就猜出来了他在困惑些什么。


    “关汉卿笔下的赵盼儿喜欢风月救风尘，净檀，你倒是也有一颗救风尘的心，”禅玉原本是继续朝前走着，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侧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他，这才继续开口道：“只是吗，你的佛法是教你苦执于一人吗？”


    “一叶障目，你看不见其他人悲苦。”


    师兄的话很有道理，简直是字字珠玑，净檀也是熟读佛经的，自然是轻而易举就明白了师兄的意思。


    佛法精妙无双，一直都是教导他要爱天下人如爱一人。


    菩提树下，众生平等，他实在是不该将一颗慈悲心都落在姜姑娘身上。


    可是姜姑娘是那样柔弱，那样善良，那样无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姜姑娘掉进柳无色这样的火坑之中。


    他不能，他眼中早就忘了什么佛法清明，只剩下了柔弱无助的姜姑娘一人。


    他是想要救下姜姑娘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这与从前看见一只小猫小狗的感觉完全不同，与常年在菩提寺中看见的花开花落叶不一样。


    姜姑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样可怜，那样柔弱，那样无助。


    姜姑娘和普光寺中的花草树木是不一样的。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骤然变得阴沉起来，不过是几息间的功夫，密密麻麻的雨滴顿时便砸落而下，阴雨连绵中带着几分夏雨晚来急的意味。


    乌云阴沉沉的压了下来，无端带着一种压迫之感，仿佛是一股浓烟翻滚而下，直教人觉得人心惶惶。


    瓢泼大雨冲落而下，连带着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凉意，径自打断了净檀胡思乱想的心思。


    幸好师兄提前买了两把油纸伞，这个时候他们两个人也不至于淋湿。


    噼里啪啦的雨珠如豆子一般砸落在油纸伞伞面上，夏雨总是带着几分晚来风急的意味，不过是这么一会儿子的功夫，两人的衣衫就已经被淋湿大半了。


    两人虽然撑着油纸伞，但是同没撑也没任何区别了。


    好在这个时候，禅玉看见了不远处的红色长廊，这便道：“眼看这雨这么大，我们不如暂时去前面躲一下雨，等到雨小一些的时候再赶路。”


    净檀原本还在想着要如何去找姜姑娘，没成想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凑巧，他才刚刚将油纸伞合拢，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姜姑娘，正是姜姑娘。


    *


    雨珠噼里啪啦地砸落而下，屋檐下的白线绵延不断流向远方，没成想会从姜姑娘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顿时净檀只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是那片连绵不断的雨幕一并蔓延在了脑海之中。


    真是奇怪，明明已经不在寺庙中了，怎么他的鼻尖还是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甚至那股袅袅白烟都仿佛让他的眼前一并都染上了些许白雾。


    他神色间的错愕是那样明显，明显到姜瑟瑟都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她本来神色间的笑意就带着几分强撑着的圆满，察觉到净檀师父神色间的错愕的时候，她面上的笑意就有些维持不住了。


    像是本就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的事情，一下子就变得没有说服力起来了，她面上的笑容逐渐消散了许多，神色间也染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净檀小师父，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原本净檀是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说的，他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柳无色的事情都告诉她，好教她原原本本明白自己所谓的良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可惜，姜姑娘已经成婚了，她满面笑意的样子看起来对现状是那样满意。


    他真的要说出来这些真相吗？


    他不知道。


    有时候人未必是想要听到真话的。


    一番权衡下来，净檀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真话，道：“姜姑娘能够得偿所愿实在是再好不过了，菩萨在天有灵，知晓姜姑娘是如此诚心诚意，今后也是会庇佑你的。”


    语毕，长廊之中便又陷入了沉默之中，倒是一旁的禅玉察觉到了净檀的心思，主动开口道：“女施主是在此处等自己的婢女吗，如今正是大雨瓢泼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买到油纸伞。”


    “那条长街之上卖雨具的商贩要更多一些，女施主的侍女想来是去那边买伞了，女施主若是担心的话，不如撑上油纸伞前去找上一找。”


    说完这话，他便将手中的油纸伞递给了姜瑟瑟。


    今日的骤雨确实太大了，即便是已经在长廊下避了这么久的雨，油纸伞还是在淅淅沥沥地滴着雨水，仿佛是无穷无尽的眼泪。


    天色阴沉，连带着心头也是低落了一瞬，人一旦在六神无主的状态之下，就会迫切地想要找些事情来干。


    听到禅玉师父的这一番话语之后，姜瑟瑟只觉得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忽然有了定海神针，她几乎是下意识便伸手接过了油纸伞，紧接着便撑着油纸伞径自冲到了连绵雨幕之中。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踞，浅粉色的裙踞被雨水打湿之后，颜色也就变得重了起来，她行走间都像是拖着满池摇曳春-色在走，她的步伐是那样匆匆，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自己的侍女。


    很快，她的身影便在长街之上彻底消失了。


    禅玉这才侧首看向了净檀，绮丽的眉眼间也带上了几分提醒的意味，语气微沉道：“净檀，你方才失言了。”


    “这里哪有什么姜姑娘，只有一位女施主罢了。”


    言外之意便是净檀对这位姜姑娘未免有些过于关心了。


    听出了师兄话语中提醒和劝说的意思，净檀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姜姑娘有些过于关心了。


    或许不是现在才意识到，而是他一直都在可以纵容自己的这份情感。


    正如寺庙中袅袅檀香一般，看似微弱无形，却时刻都在边缘游走。


    很是微弱，也很是危险。


    净檀知道师兄在等着自己开口说些什么，他也很清楚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莫名这个时候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侧首看向了屋檐下连绵不断的雨幕。


    作者有话说：


    ①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静，何处有尘埃。「——出自唐·六祖惠能《菩提偈》」


    第69章


    雨幕接连无穷，姜瑟瑟有些心不在焉地撑着油纸伞走在长街之上，风雨无情打湿了她的裙踞, 浅粉色的裙踞早在雨水的沾染之下变成了桃粉色，随着她的行走沾染了满地风霜。


    风雨无穷无尽地落在了身上, 即便是撑着油纸伞，她身上的衣衫也已经打湿了大半，冷冷地贴在了她身上。


    夏日的衣衫本就单薄, 如今被风雨一打湿便冷冷地贴在了身上, 当真是有如铁衾一般, 寒风吹过的时候更是透心凉。


    不过在失魂落魄之下, 姜瑟瑟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冷的, 只是握着月牙黄油纸伞的手更是煞白了几分, 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紧绷之中，仿佛是只有找到红鸾，一颗不安定的心才能彻底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