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既然早晚都要真相大白,那便择日不如撞日。
她总该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究竟嫁给了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就是这样的人,她爱也得爱, 不爱也得爱。
这一场风月寂寥的爱恨情仇,早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更或者直白一些来说, 这场风月从来都由不得她做主。
不过姜瑟瑟是这样善良、这样柔弱、这样无助,有些事情若是直接同她说的话,只怕她是万万承受不住的。
想到此, 柳无色逐渐肆虐残暴的心中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理智, 他极力压下了心间那些晦涩阴暗的想法, 维持着面容上和善的笑意。
他并未直接开口说话, 而是先用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油纸伞。
在这个过程中, 他的指尖不着痕迹地从她的手背掠过, 试图利用这些细微的接触降低她的戒备心。
只是指尖触碰到姜瑟瑟右手手背的时候,他才惊觉她的手背是那样凉,就仿佛这一场淅淅沥沥的夏雨一并淋湿了她的皮肉和骨头。
阴测测、湿淋淋, 挡不住的鬼气似乎一并要将她的血肉蚕食殆尽。
察觉到此,柳无色的眉心微微蹙起, 心中更是责怪起的青杏和红鸾的不尽力起来, 下着这样的瓢泼大雨, 难道就让自己的主子一个人在雨中撑着伞吗?
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照看主子的。
他眼眸微垂遮掩下了眼底的戾气,握着伞柄的右手微微用力,很是轻松不费力地就将油纸伞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他右手撑着油纸伞,将伞面彻底倾斜向了姜瑟瑟, 语气很是柔和地开口解释道:“瑟瑟,不过是些手脚不干净的奴仆罢了,店铺掌柜将这些人打发了之后, 这些人嫌弃到手的钱财太少了,这才迟迟跪在铺子面前不愿意走。”
“瑟瑟,这些人总归是些微不足道的外人罢了,从今往后只要我继续做生意,这样的事情就会层出不穷,难道你要为这些外人而一再质问我吗?”
他的语气虽然听起来很是和善,就连神色也也是一如从前那般温和。
可不知道是不是阴雨连绵的缘故,些许阴森且无情无尽的鬼气就已经他身上透了出来,就连话语中也是暗藏锋芒的轻嘲和讥讽。
姜瑟瑟纤长的睫毛早就被雨水打湿了,听到他的这些话,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瞬,按照往常那般,她早早便会想都不想地信了他的说辞。
毕竟他的模样看起来是那样诚恳、那样真挚,就仿佛她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是对他们二人之间感情的亵渎和羞辱。
但此时此刻,她心底的怀疑声音是那样强烈,强烈到她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再去相信柳公子了。
“若真是如此,那不妨我前去问一问,也能尽快真相大白。”
她心意已定,不论这件事情柳无色答应与否,她都是要前去问上一问的。
他若是不答应,岂不是正好坐实了其中有古怪?
不测的预感十分强烈,往事朝夕相处的一幕幕不断从眼前划过,姜瑟瑟也并不希望其中有什么误会。
至少,至少她不希望自己千挑万选的良人竟会有另外一张面孔。
也不希望日日夜夜与她同床共枕的枕边人,会变成一副令她全然陌生的样子。
姜瑟瑟打定了主意,就连憔悴的神色间也全都是一种决绝的意味,仿佛一旦她发现了他隐藏的任何阴暗面,就会毫不犹豫地同他一刀两断。
她不爱他,她根本就不爱他。
她若是真的爱他,真的心心念念都只有他一个人,根本就不会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人而同他置喙。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念头,柳无色面容上虚假的笑容就有些维持不住了。
迟迟没有再听到他说些什么话,姜瑟瑟也便眉眼低垂径自从他身边走过。
她的神色看起来是那样冷然,看起来是心意已决,要彻底为了这些杂碎而与他心生嫌隙了。
近乎审视一般地,他的视线从她的面容间一寸寸掠过,在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径自伸出了右手拦住了姜瑟瑟。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的时候,柳无色从前在脑海中设想过很多今日的场景,每一次他都是歇斯底里的样子。
可是真等到这一日来临的时候,他发觉自己却是异常平静。
风雨如晦,他微微伸手拦住了姜瑟瑟,眉眼低垂,视线轻轻又像是重若千钧地落在了她身上,声音也是非常平静,“姜瑟瑟,你当真要为了这些人而去怀疑你的夫君吗?”
“难道在你心中,我还不如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重要吗?”
“姜瑟瑟,你总该知道的,我们不会一直住在偏僻狭小的院子中的,随着身边伺|候的奴仆越来越多,这些跪地哭泣的情形只会越来越多,你难道要为了每一个受惩罚的奴仆都来向我讨要个说法吗?”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中俨然带上了几分咄咄逼人的质问意味。
今日的事情看似只是一个偶然,但实际上却是必然的一幕。
只要今日的事情没有得到妥善的解决,往后他们二人之间的争吵就会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冒出来。
姜瑟瑟的确是心地善良的一个人,可是她这份良善不是唯独对着他的。
她爱众生要远远多过他。
想到此,柳无色心中的不甘意味便是越发浓厚了,连带着攥着姜瑟瑟胳膊的右手也不自觉用力了一些。
寒意源源不断传来,姜瑟瑟只觉得自己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桎梏,嗓音也似乎变得同漫天风雨一般轻飘飘的了,“我只是去问一下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柳公子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语毕,她就径自朝着那几位跪在地上的奴仆走了过去。
她心意已决,不在乎这漫天风雨,更是不在乎他朝着她递过来的油纸伞。
她竟是到了连他递过来的油纸伞都不愿意接过的地步了。
跟在公子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这些奴仆自然是听说过公子最近娶亲的事情——前段时间,公子忽然声势浩大地迎娶了一位姬妾。
那姬妾虽然身份卑微,可是公子却没有半分嫌弃,甚至称得上是十里红妆地将她迎进了府中,让府中的奴仆都尊称她一句“夫人”。
公子对这位姬妾可谓是恩宠至极。
恐怕眼前这位姑娘就是那位十分得宠的姬妾了。
公子都没有说上些什么,他们这些人自然是没资格置喙了,担心伤到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姬妾,奴仆们便悄悄退到了一边。
虽说是退到了一旁,可是奴仆们的视线却时刻都留意着主子和夫人这边的动静。
察觉到了这些奴仆对这位夫人的态度,跪在地上约莫十五、十六岁的姑娘一下子就哭着抱住了姜瑟瑟的小腿,嗓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说出口的话语更算得上是苦苦哀求了。
“夫人,求求您了,别让公子赶我们走,我们祖上三代都是跟在柳家身边伺-候了,一直都替家主打理这间铺子。”
“爹娘算的上是将一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这间铺子上了,求求了,公子不要赶我们一家人走……”
这话说完,这女子当即就松开了抱着姜瑟瑟小腿的胳膊,跪在地上狠狠磕了几个头。
疾风骤雨之中,血肉之躯撞在地上的声音是那样明显,竟是被风雨砸落在在屋檐上的声音要更加明显、沉郁。
一道又一道的闷响止不住穿过风雨落在她耳中,如同声声钟鼓一般狠狠砸落在她心头。
声声洪亮,教她忍不住想起了普光寺中用来敲击计时的铜钟。
几位僧人们抱着钟鱼敲击铜钟,洪亮中带着响彻云霄的恢弘庄严,仿佛是慈悲无量的菩萨于高高云霄之中睁眼垂眸看了一眼人间,看了一眼人间这无穷无尽、无止无绝的悲苦。
菩萨眼底不悲不喜,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忽然的钟声震得荒林中的云雀一只接着一只地掠过树梢,如同南飞的大雁一般四散开来从,朝着四面八方仓皇逃窜而去。
可是四周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云雀究竟应该往何处逃窜?
逃得掉吗?
痴心妄想。
而此时,姜瑟瑟便觉得自己就是那一只受惊的云雀,振聋发聩的声音不断从耳边传来,她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可却又同时觉得自己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切都是那样荒谬,荒谬到了让人不可置信的地步。
她面色煞白一片,单薄的身躯被雨水淋湿之后更显得纤细柔弱,如同一只翅膀都被打湿的蝴蝶,下一刻就会摇摇欲坠。
她垂眸神色有些茫然地注视着脚边一直在磕头的几个人,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听见了他们一连串的话语。
“夫人,求求夫人了,还请夫人开恩,不要赶我们走……”
“即便是真的要将我们赶走,也不应该什么钱财都不给,我祖上三代人都忠心耿耿守着这件铺子,绝无半点私心,公子难道就如此狠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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