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夫人，老奴这么多年守着这件铺子，将铺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可老了老了却要被赶走，公子就连一点遣散费都不愿意给，这不是要将我们一家子都给活活逼死吗？”


    “……”


    种种言语一并和着风雨声传入耳中，姜瑟瑟的种种疑虑随着这些话语的淹没彻底烟消云散，说对了，竟是都让柳公子给说对了。


    可她总是隐隐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想，一定是柳公子神色间的冷淡和漠然太过锋利了，与她那温润良善的夫君根本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是不是有恶鬼占了她夫君的身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若不是有恶鬼占了她夫君的身躯，素来温润和善的柳公子又怎么会露出来那样淡漠的神情，就仿佛人命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渺茫的蝼蚁罢了。


    就在姜瑟瑟思索间的功夫, 柳无色也朝着她这边走近了一些，自然是将方才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方才被她刻意忽略的动作弄得有些烦躁, 他也懒得再去撑着什么油纸伞了，索性直接松手将油纸伞扔在了地上。


    明明是这样平淡的动作，可却隐隐能让人嗅到一种压抑着的疯狂。


    像是平静湖水之下酝酿的惊涛骇浪。


    又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①的故作平静。


    风雨不停歇, 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仿佛要将天地间都染成了暗色, 柳无色浑身都已经彻底被淋湿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眉眼, 豆大的雨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坠落, 衬得他的清冷隽永的眉眼更是冷淡如冰雪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可笑。


    地上被逐走的奴仆正跪着苦苦哀求, 而他新婚的妻子则是真的为了这些贱种露出来了些许动容。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怒极反笑，真到了动怒的时候, 他眉眼间反倒是浮现了些许淡淡的笑意，平静中尽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像疯子。


    比疯子更甚。


    他的妻子年轻且心软, 这些都不是她的错, 而是这些不知死活的贱种的错。


    他就这样眉眼阴沉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切, 眼睁睁看着他的妻子在这些蝼蚁的纠缠之下、神色逐渐变得更加憔悴起来。


    身形单薄的像是摇摇欲坠的风中楼阁。


    她知不知道这世上的伥鬼无穷无尽，一旦被人看出来了她的丝毫心软和动容，这些伥鬼就会不知疲倦地纠缠上来。


    恨不得将她的浑身鲜血都一点一滴蚕食干净。


    心狠手辣才是杜绝一切麻烦的最佳手段。


    地上苦苦哀求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道又一道无穷无尽的哀求声像是恨不得将她逼入一个狭窄的绝境之中, 而后彻底将她的血肉分食干净。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柳无色便定定地站在了姜瑟瑟的身边，她的神色更是煞白如纸, 简直像是涂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白色脂粉。


    见地上那不知死活的狗奴才还敢伸出手去拽他妻子的裙裾，柳无色更是觉得怒火中烧，若不是这些不知死活的杂碎在胡言乱语，他与她的妻子哪里至于会闹到这个地步？


    既然他与她之间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装模作样的必要？


    于是柳无色便径自冷笑了一声，直接抬脚朝着那狗奴才踹了过去，一向温和的嗓音此时简直是阴沉到了极致，“狗奴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不想活了是不是？”


    一记窝心脚下去，这些奴才才算是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是哭着坐在地上，就连哭泣的声音也都是微弱了许多。


    在无休无止的风雨中，这点微弱的哭声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一旁的奴仆们也不敢掉以轻心，时时刻刻都在留意主子这边的动静。


    见状，一旁的奴仆们顿时便冲了上去，动作很是麻利地将这几个胡言乱语的奴仆给拉走了。


    须臾，潇潇风雨之中，便只剩下了姜瑟瑟与柳无色二人。


    天地之大，到底也不过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罢了。


    雨幕冲刷而下，一切粉饰太平的痕迹都被清泠泠的雨水彻底冲走了，姜瑟瑟侧首直直地看向了柳无色，两人之间是前所未有的坦诚相见。


    他的面容上没了那般虚假又伪善的笑意，只剩下一片阴恻恻溢出来的鬼气，神色平静中流露出几分诡异的意味。


    姜瑟瑟目光满是陌生地看向了柳无色，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一阵刺痛从脑海中传来，紧接着便两眼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柳无色的视线始终原原本本地落在她身上，见她忽然昏迷了过去，当即便朝前快走了两步，伸出胳膊稳稳地将她揽在了怀中，紧接着便是动作十分熟练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奴仆们当即将马车赶了过来，柳无色便抱着姜瑟瑟上了马车。


    见主子行动不便在，一旁的奴仆原本是想要搭把手的，却没成想只是刚刚伸出手去，便被主子眼神冷冷地看了一眼，眼神简直是同看死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顿时那奴仆便吓得径自跪在了地上，忙不迭跪地求饶。


    那厢青杏刚刚买完了糕点，这家铺子的糕点实在是太过出名了，每日早早就有人前来排队了，排队的人数也一直都是很多。


    她也没想到只不过是买了几块糕点，就耽误了这么久的功夫，等到买完糕点也是着急去找红鸾和夫人。


    京城之中，人来人往，也不晓得红鸾一个人能不能忙得过来。


    青杏将糕点放在了袖子中，正要去找夫人的时候，却察觉到天色有些暗沉，紧接着下一瞬便有些许细雨落了下来。


    幸好不远处便有卖油纸伞的商贩，她便买了两把油纸伞，赶忙去找夫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她还没走几步路，便正好遇见了前来买油纸伞的红鸾，两人也是心中暗道事情偏巧，紧接着便一同回去找夫人了。


    青杏一边朝着前方走去，一边暗自在心中祈祷等见到夫人的时候，她袖中的糕点还是热的。


    她记得夫人平日里很是喜欢这些糕点。


    只是没成想等两人回到方才长廊下面的时候，竟是没有看到夫人的身影。


    顿时青杏和红鸾就慌了神，两人便匆匆撑着油纸伞寻找夫人的踪迹，简直是慌乱到了不知所措的地步。


    青杏原本就是个不知愁的性子，这个时候简直是六神无主，反倒是红鸾能维持镇定，去找了马夫、让他回府找侍卫前来，并且要尽快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主子。


    等到二人耗费许多时间找到夫人踪迹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公子抱着夫人上了马车的这一幕，顿时青杏和红鸾遍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两人跪下的时间，惊起了大朵大朵的雨花。


    好端端的，夫人怎么会忽然昏迷了？


    夫人若是出了什么差池的话，她们两个人自然是难辞其咎。


    公子很快便抱着夫人上了马车，马车骨碌碌朝前走去，经过青杏和红鸾身边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


    一直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马车侧边的帘子，“照看夫人不力，回去各领二十|大板。”


    细雨绵绵，公子的声音阴沉和责怪意味很是浓郁。


    两人自然是不敢说些什么，只能伏跪在了地上，恨不得将整个身子都没入冰冷彻骨的雨水之中。


    一直等到马车声音渐行渐远的时候，两人都没敢起身，知晓这次她们二人算是犯下大错了。


    平日里公子在夫人面前的样子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日日跟在夫人身边伺-候，就连她们二人都有些忘了公子的真正性情了，这才会掉以轻心、酿成大错。


    *


    一梦南柯，一梦昏昏沉沉，一梦再也不相见。


    阴冷绵绵如针刺的感觉不断传来，即便是在睡梦之中，姜瑟瑟的神情看起来也是不安稳极了，买面色苍白，额头上不断有冷汗渗了出来。


    一旁的柳无色坐在床榻不断用温水打湿的帕子替她擦着面容，相比起他动作的轻柔，他的神色则是阴沉如墨，简直是冷得能渗出来寒冰一般。


    今日之事远远没有结束，等到姜瑟瑟醒来之后，她肯定还要为了这件事情与他继续争执。


    昏昏沉沉之中，姜瑟瑟只觉得冰火两重天，又冷又热，无形之中仿佛有人紧紧桎梏住了她，纵然她用尽全力，也根本挣脱不掉束缚。


    仿佛是有条毒蛇紧紧缠绕住了她。


    惊呼一声，姜瑟瑟总算是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她下意识侧首看向了床榻边，但见空空如也，仿佛梦中的一切都是假象。


    可她知道不是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向在她面前温润和善的柳公子，在旁人面前竟然是那样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柳公子。


    她完全不了解自己的枕边人。


    或许这场姻缘从头到尾就是错误的。


    她开始隐隐觉得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