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将这世上的一切纯白都彻底吞噬殆尽。


    *


    距离晋长欢回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并未真正过十八岁的生辰，自然是没有回到皇宫的资格。


    陛下下旨给他修建的府邸才刚刚动工，他眼下根本没有什么地方住，还是多亏了他那心地善良的皇长兄晋玉度给他寻了一处宅子，晋长欢这才有了住的地方。


    宅子也算是僻静幽深，晋长欢便与净檀一起在这处宅子中住了下来。


    原本日子也是平静顺遂，可偏偏五月初十的那一晚上府中竟是忽然走水，晋长欢与净檀那一-夜还睡得格外沉，根本没有察觉到府中走水了。


    就连府中的奴仆也全然没有发现这件事情。


    不过也算是他们两个人命不该绝，当夜居然恰好下了一场大雨，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倒是正好熄灭了这场大火。


    浓烟的味道十分刺鼻，晋长欢与净檀两个人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了浓烟滚滚，火光和浓烟弥漫在了屋子中，仿佛铺天盖地斜织下来的天罗地网一般，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根本无处容身。


    两人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冷静地在屋子中寻找逃生的可能。


    只是没成想屋子中的门窗竟是都被封死了。


    眼下除了等死，似乎再也没有旁的路可以走了。


    人人都以为他们两个人必死无疑了，就连他们两个人也都是这样觉得的。


    可没成想居然下了一场骤雨，起先只是两三点零星的雨滴坠落，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便落了下来。


    不过是短短半刻钟的功夫，大火顿时便被熄灭了。


    这宅子的位置本就很是偏僻幽深，即便是刚刚发生了一场大火，等到大火熄灭的时候，周围便又恢复最初的鸦雀无声。


    安静的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密密风雨斜织着，风吹树梢发出些许簌簌摇动的声响，晋长欢只穿着一袭单薄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身后，浑身都是湿-漉-漉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平静。


    良久过后，他才抬眸轻轻地看向了净檀，开口声音也很是平静地问道：“净檀，你说是不是我今夜死了就好了？”


    亦或者他要是十八年前根本没出生就好了。


    他才回到京城没多久，就有这么多人盼着他早早去死了。


    净檀虽然一直都都在普光寺中生活，但也没天真到不谙世事的地步，夜半起火或许是不小心走水了，但是门窗都被人从外面反锁了，这稍微一想就很是反常。


    听出了师兄言语中显而易见的失落之意，净檀在心中思考了很久的措辞，这才开口安慰道：“师兄是有功德在身的人，吉人自有天相，菩萨会庇佑师兄化险为夷的。”


    “方才不就是菩萨不忍见师兄葬身在火海之中，这才不偏不倚下了一场及时雨。”


    “师兄自从生下来就是贵人命格，与佛法天生便有不可分割法的缘分，再加上十八年来一直都在佛祖身边清修，身上更是功德无量，定然能长命百岁。”


    说到这里，净檀便朝着师兄的方向走近了一些，抬眸目光很是真挚地看向了晋长欢，“师兄切勿再说出来这般自轻自贱的言语了，师兄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不应该如此自轻自贱。”


    他这一番话说的很是诚恳，晋长欢面无表情的面容之上也浮现了几分动容，像是真的被他这一番话给打动了，就连遮天蔽日的阴霾都消散了许多。


    就在他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打断了他所有的言语。


    听见了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晋长欢和净檀都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一群奴仆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然后乌泱泱一群人扑通一下就跪在了他们两个人面前，“奴才们来迟了，还请主子们恕罪。”


    闻言，两人都心知肚明恐怕不是来迟了，而是发现下雨了，担心他们两个人没能死成，这才惊慌失措地前来看了一眼。


    真的没能死成。


    府中的奴仆原本都已经做好白日给这两位主儿收尸的准备了，没成想夜半火势烧得正旺的时候，居然下了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这简直是催命雨。


    纵然是看出了这群奴仆的敷衍，但是晋长欢也是不能去计较的，只能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轻飘飘地将此事给揭了过去。


    什么天潢贵胄。


    若真是论起来，他的性命也不比长街之上的乞丐好上多少。


    到底是命贱如草。


    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明日会不会传到陛下耳中，不过想来就算是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也是会装作不知道。


    更甚至这一场大火，原本就有他的父皇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在佛前修行了十八载，不知道他的父皇是不是也在暗自期盼着他的死亡。


    说不定他死了之后，体内还能炼化出来一颗舍利子，用来巩固晋氏王朝的统治。


    想到这里，晋长欢心中自轻自贱的感觉便是越发浓厚了，既然他是这般可有可无的存在，那便索性让他在寺庙中清修一辈子算了，何必又要假惺惺地让他回宫？


    他有满腔的怨，数不尽的恨。


    一并随着普光寺中的菩提树肆意野蛮生长。


    恨难消，意难平。


    靡靡梵音消解不了他心中的无限爱恨。


    *


    本来昨日府邸失火的事情应该湮无声息地彻底消逝，毕竟那宅子的位置如此偏僻，夏日本就天干物燥、容易失火，宅子失火也是常有的事情。


    总归府中的两位主子都没事。


    既然人没事，那失火的事情就不应该闹得很大才是。


    可偏偏这件事情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不过是天蒙蒙亮的时候，这件事情便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了人饭前饭后的谈资。


    翌日等到大臣们上朝的时候，昨日三殿下居住的府邸的失火的事情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二殿下的党羽早就已经提前写下了奏折，只等着上朝的时候狠狠参上大殿下一笔。


    当朝陛下虽然有三个皇子，可到底有夺嫡指望的就只有大殿下和二殿下两个人，朝中的大臣自然也都是暗中站队。


    说到底了，如今的朝堂之上可以分为三个派别——大殿下的党羽，二殿下的党羽，还有始终对陛下忠心耿耿的老臣们。


    局势很是清晰分明。


    陛下晋映也是在上朝的时候才知道了这件事情，当然他只是短暂震惊了片刻，很快就心平气和i接受了这件事情，毕竟他这个三皇子实在是没有什么存在感。


    也实在是不值得任何人将他的性命放在眼中。


    见陛下对这件事情漠不关心的样子，大殿下晋玉度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幸好父皇没有怪罪这件事情，若不然谋害皇子的一顶罪名扣下来，他也算是彻底与这皇位没有任何干系了。


    单论一个毫无背景的晋长欢，那确实是没有任何威胁。


    早在十八年前，普光寺也算不上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存在，若不然皇后和淑妃两人早就斩草除根，让这个所谓的三皇子死在满月之前了。


    她们两个人的孩子都不是什么能力卓越的天之骄子，若不是侥幸出生在了皇家，只怕干起来种地这样的事情也会百倍吃力。


    能少一个竞争对手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不够当时她们两个人到底还是心慈手软了，竟是让这个孽种顶着生来便与佛法有缘的名头、白白在寺庙中享受了这么多年香火的供奉。


    十八年后竟是平白多出了这么一个心腹大患出来。


    长大了之后，总归没有小时候那么容易弄死了。


    不过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性命总归也没有比杂草好上多少。


    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想要悄无声息地了结一个皇子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虽然皇后和淑妃都想要趁早动手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但是两个人又不是傻子，这个时候晋长欢才刚从寺庙中回到京城，正是最为百姓所注意的时候。


    她们两个人即便是再着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她们两个人不蠢，可她们两个人不争气的儿子却是实打实的蠢货。


    陛下晋映原本对这件事情是毫不在意的，可是二殿下的党羽死死咬住了这件事情不肯松口，陛下几次都是云淡风轻地想要将这件事情给揭过去，都没能成功。


    见此，一旁的大殿下晋玉度简直是恨不得用眼神将晋玉奉给活活咬死。


    对此，二殿下晋玉奉则是表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怡然自得，他微微一笑毫不示弱地看向了晋玉度，神色间尽是好整以暇和踌躇满志。


    到底是天无绝人之路，他简直是恨不得借着这次机会活生生将晋玉度给逼死。


    不过没成想父皇竟是如此护着那个晋玉度，即便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仍然是不肯追究，到最后也是言语轻飘飘地将这件事情给定性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