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色，你真让人觉得恶心。”


    这一次，她没有被他这些虚伪的温情所打动。


    她朝前走去，一步都没有回头。


    她是打定主意要彻底离开他的。


    前所未有的决心。


    一杯温热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柳无色的视线中一片茫茫碧波，他已经记不得度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过也有些许跟从前不一样的地方。


    人不一样，从前那些人可都不是他的妻子。


    泼完了这盏茶水之后，姜瑟瑟就像是彻底没了力气，白瓷茶盏径自从她手中脱落，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中根本就不容人忽略。


    隐隐预示着一段粉饰太平关系的彻底破裂。


    一片白茫茫的光亮在眼前星点似的散落开来，滴滴答答的水珠顺着他的面容不断滑落，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片滞然的干涩。


    像是那些好不容易才熬过去的旧时光，潮水一般不断打落了下来。


    将他重新拖回了那一段艰难晦涩的困顿中。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神也在此刻彻底冷淡下来，周身彻底陷入了沉寂之中。


    姜瑟瑟只觉得心如刀割，也不想再同他说些什么话了，方才那句话也足以表达出她对他所有的厌恶。


    他让她觉得恶心，恶心至极。


    她迫切的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迫切地想要逃到一个没有柳无色的地方，于是她只能凭借着逃生的本能朝着外面走去。


    日光暖融融落在身上，她有如活死人一般朝前走去，还没有离开院子就被侍女们拦了下来。


    逃离这个宅子简直是痴人说梦，没有柳无色的允许，她就连这间院子做不到。


    日光洒金，柳无色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门?，仍然是有些许水珠顺着他的面容不断滑落，在衬着他略显阴沉的目光，玉面修罗也不过于如此了。


    见侍女们拦下了想要离开的姜瑟瑟，他冷着脸抬了一下手，瞬间侍女们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给夫人放行了。


    不远处，姜瑟瑟似乎是若有所感，回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便匆匆收回了视线，像是对他只剩下了冰凉彻骨的不耐烦。


    一旁的听风见主子面上仍然在滴水，很是轻而易举猜出来方才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动作很是谨小慎微地低着头，而后默不作声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方米白色的帕子，朝着主子的方向递了过去。


    柳无色动作随意地接过了帕子，擦了擦面上的水渍，再度垂眸的时候眼底尽是狠辣，“那小畜|生教训过了没有？”


    “回主子，奴仆们这次是都下了死手，定然会给柳青阳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闻言，柳无色冷峻的面色才算是稍微和缓了些许，只是这次姜瑟瑟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与她之间的矛盾是前所未有的尖锐。


    也到了空前绝后难以调和的地步。


    他实在是想不通，她为何要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人与他置气。


    难道她的丈夫还没有几个无关紧要的人重要吗？


    日子与从前不同了，她总该收一收自己那些泛滥成灾的同情心了。


    将她的一颗心全都稳稳当当地放在他身上。


    听风身为主子的心腹，自然也是对主子上的那几位心腹大患了如指掌，见夫人慌不择路地跑到了院子外面，便轻声在主子身边道：“主子，需不需要属下派人在夫人身边盯着？”


    闻言，柳无色忍不住冷笑一声，眉眼间流露出些许漫不经心的轻视意味，“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魑魅魍魉，我倒要看看这些贱种能闹出什么事端来。”


    没否认，也没答应。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


    毕竟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了，听风对主子的性子也算是比较了解的，细细揣测了一番主子的心思，他这才顺着主子的话往下道：“那些人确实不足为据，可夫人一向心软，若是因为这些人的谗言而对主子有所误会，那就不好了。”


    “属下还是派几个人在夫人身边盯着，以防这些人胡言乱语。”


    见主子神色间的冷然微不可查地融化了一些，听风这才算是松了一?气，暗道这次总算是猜对了主子的心思。


    那厢姜瑟瑟头脑空白、慌不择路地离开了院子，她本就不认识什么方向，此时情绪极度崩溃之下，更是分不清楚各种方向了。


    简直是如一只迷路云雀，一头便扎入了漫天碧色之中。


    她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离开这里，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


    晕头转向之下，姜瑟瑟猛地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比疼痛先传来的是一股熟悉的檀香味道。


    这股味道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如同招魂幡一般让她恢复了些许理智。


    不过她浑身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这么一撞便径自摔在了地上，一阵迟缓的钝痛仿佛要将她的一颗心脏彻底刺穿，不到血肉模糊的地步，是决计不肯停下来的。


    好疼，真的好疼。


    她的心怎么会这么疼？


    疼得她快要死掉了。


    她一边掉了，一边抬眸下意识循着檀香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一阙熟悉的浅灰色僧袍映入眼底。


    可惜，她的视线模糊一片，根本就看不清楚来人的面容。


    不过即便看不清，她也隐约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净檀师父。


    毕竟她熟悉的僧人只有净檀小师父一人。


    “女施主，这是怎么了？”


    净檀站在原地，弯腰想要将姜瑟瑟给搀扶起来，他还没有看见她的满面泪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女施主，这是怎么了？”


    自从知道他要和师兄一起搬到柳府之后，净檀心中就一直存在一种无法言说的窃喜, 他很清楚自己这股没有由来的欢喜到底从何而来。


    他一直都希望能够再见姜姑娘一面。


    又或许不止是一面。


    他原本的话语中还带着些许暗自欢喜的意味，可是在他垂眸看清楚姜姑娘面容上的泪痕之后, 神色便全都是关心和担忧了，匆匆蹲下将姜姑娘拉了起来。


    姜瑟瑟惊魂一般被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许是摔的太疼了，一直等到站起来之后、又缓了好一阵子, 姜瑟瑟脑海中倾覆下来的晨雾这才徐徐散开, 她视线定定落在了净檀小师父的面容之上。


    其实她原本都已经不哭了的, 可偏偏在看见了他之后, 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师父, 菩萨也是会骗人的吗？”


    几乎是瞬间，净檀便听懂了她话语中的意思，他从前在普光寺中得知姻缘签换签的这件事情之后, 是心急如焚想要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的。


    只是可惜，那时候他被困在寺庙之中, 根本就得不到下山的机会。


    后来等到他好不容易跟随师兄一起下山了, 可惜再次遇见姜姑娘的时候, 却得知了她与柳无色成婚的消息。


    当时她的模样看起来是那样平和幸福，仿佛真的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美满。


    他当时实在是没办法告诉她所有的真相，难道他要她刚成婚就得知自己的新婚丈夫是个恶鬼吗？


    可是第三次见面，她就已经哭成了这个模样, 到底是纸包不住火。


    假象终将有彻底消亡的那一日。


    这一刻，净檀很想要伸手替她擦一擦面颊上的眼泪，可是他不能。


    明明已经熟读了这么多年的佛法, 可他还是动作有些惊慌失措地寻便了身上的衣袖，到最后竟是连一方帕子都没有找到。


    他连递给姜姑娘一方帕子也是不能。


    “姜姑娘，菩萨没有骗你，”说到这里，净檀的声音也仿佛沾染了几分佛陀的慈悲之意，“是柳无色骗了你，他知道你不认识字，便明目张胆换了观音灵签。”


    “姜姑娘，柳无色实在是不是什么好人。”


    此话一出，彻镜明空，茫茫天地间隐隐传来一道振聋发聩的梵音，长长久久覆盖在眼前的那一片浓雾彻底消逝，留下来的每一处伤痕都只教人觉得生不如死。


    惊惧交加，脑海中一片茫茫碧波，今日接连遭受一个又一个重击，姜瑟瑟早就是承受不住了，她想要说些什么，唇-瓣微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无泪可流，无话可说。


    柳无色原来是这样恶劣不堪的一个人。


    原来她当初的一片善心，招惹的竟是一条狠辣如斯的毒蛇。


    她实在是承受不住，紧接着便眼前一黑径自昏迷了过去。


    她纤细柔弱的身子蒲柳一般摇曳了一瞬，眼看姜姑娘就要径自摔在地上了，这一刻净檀想都没想便径自径自将她揽在了怀中。


    温香软玉入怀，等到净檀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放开她了。


    再三告诫自己要守好这条线，可惜这条线终究还是没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