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侍女则是用上前了两步，用巾帕替姜瑟瑟擦着湿-漉-漉的发丝。


    “你大病初愈，即便是胃口不好，也要用一些膳食，若不然身体会吃不消。”


    姜瑟瑟起先一直都是面无表情地坐在凳子上，像是三魂六魄都一并散掉了，她只觉得筋疲力尽，原本是没力气说些什么的，但是听着他那些平淡如水、温文尔雅的客套话。


    一股无名火便忽然在她心中烧了起来，烧的她五脏俱焚、理智全无。


    凭什么他作恶多端伤害了这么多人，可面上仍然能若无其事地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坦然自若地说出来一些故作慈悲的话语。


    凭什么，他怎么就能如此自然地说出来这些话语？


    他到底是没有良心，还是根本就没有心？


    想到此，姜瑟瑟倒也不觉得有多么累了，最起码还是有力气说出来一些冷嘲热讽的话语。


    他越是不喜欢说什么，她就偏偏要说些什么。


    他们两个人谁都别想好过。


    偶有些许鸦青色的发丝从她的耳后垂落了下来，似纤细柔软的发丝遮蔽住了她面容上的些许神情，她低低的嗓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寒意，“用完膳之后，你真的会让我见宋长逸吗？”


    明明是这样沁冰一般的言语，但她提到某个人名字的时候，语气竟然是下意识柔和了几分。


    听闻此话，柳无色正在替她布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再次翻涌了起来，不过是这么呼吸间的功夫，那一块儿精美的桃花酥也掉在了桌子上。


    他冷笑一声，狭长的眼眸中也酝酿出了点点寒意，眼皮微掀轻轻地看了一眼姜瑟瑟，到底还是压下了那些不快，没再说什么尖酸刻薄的言辞。


    只是继续抬手用筷子替她夹了一块儿新的桃花酥。


    没有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他只是声音淡淡道：“我记得你从前很喜欢桃花酥，这是府中厨子新钻研出来的配方，比你之前吃的味道要更清淡一些。”


    粉白相间的桃花酥落在素净的白瓷中很是精美，仿佛真的有片片芳菲落下。


    柳无色收回视线，余光却正好窥见姜瑟瑟一直都在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鸦青色的长发清泠泠地披散在身后，更衬得纤华不染的眉眼美玉一般清冽执拗，隐隐带着几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味。


    很执拗，很坚定。


    满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定决心。


    昆山玉碎，凤凰泣血，撞到头破血流仍然是不肯回头。


    他依稀记得当初她抛下一切同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偏偏此时她为了宋长逸也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往事种种，如箭羽飞来。


    恍如隔世，痛彻心扉原来是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柳无色素来都觉得自己是铁石心肠、冷心冷肺的一个人，年少时的艰苦磨难简直是摧毁掉了他所有的情感，他早就成了不悲不喜的毒物。


    毒入骨髓, 无药可医。


    可没想到往事一一浮现心头，他竟然体会到了一丝痛彻心扉的感觉。


    她眼底的拒绝是那样明显, 柳无色没有忍住，他不再只是用余光看她，而是肆无忌惮地抬眸细细打量着她倔强的神情。


    白玉无暇, 宁死不屈, 越看越是让人觉得心动。


    他喜欢她的天真善良, 可若是真有一天闹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 他也要她这块美玉完全在他手中碎裂。


    即便是痛到了鲜血淋漓的地步, 他也绝不松手。


    就算是死, 她也要死在他掌中。


    末了，柳无色这才轻飘飘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压下了心中种种如江潮般一并迸发的邪念, 只是冷着脸道：“自然，毕竟方才你伺-候的很好, 我自然是会信守承诺让你与宋长逸见上一面的。”


    他这话虽然是冷着脸说出来的, 其中也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但到底语气还算是平和，也没那么多刺人的感觉。


    显然是没有被彻底激怒。


    不够，根本就不够。


    姜瑟瑟最是厌恶他这般轻飘飘的模样，坏事做尽, 面上却仍然是一副纤尘不染的圣人模样。


    明明是他一手缔造了她的无尽苦难，是他彻底摧毁了她的平静生活，也是他彻底将她和周围人拉入了无间炼狱。


    他做了这么多坏事, 怎么就还能维持这样云淡风轻的模样呢？


    他总不该如此平静才是，他总应该同她一样痛苦的。


    或许听见了他的保证，姜瑟瑟清丽眉眼间的执拗也消散了一些，她纤长的睫毛如蝴蝶一般轻轻颤动了一瞬，这才动手拿起了筷子开始进食。


    太久没有吃东西了，胃中空荡荡一片，还带着些许经久不化的苦涩药味，就连精美的糕点入口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都吃不出来太多的味道。


    一直咀嚼了许久之后，她才觉得满是苦涩的口中有了些许甘甜，只是胃中仍然是没有太多的饥饿感。


    汹涌的恨意将她的胃中给填的满满当当，她根本不觉得饿，她简直觉得饱的要死。


    她什么都吃不下。


    但是她还是机械麻木地用着膳食，试图用这些饱胀的事物一点点填满自己的胃，如此也好将爱恨一并全都吐-出来。


    两不相欠。


    事实上，姜瑟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吃些什么，她只是本能地先用盘子中的事物，然后再用筷子夹着旁的糕点。


    饱，好饱。


    想吐，很想吐。


    起先坐在一旁的柳无色见她知道用膳了，面上的冷意也消散了一些，她到底还是知道饿了。


    只是可惜随着她吃的东西越来越多，他面上便带着几分恼怒地看向了她——她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明明神色间都已经是撑到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却还是不知疲倦地拼命往口中塞着食物。


    他见惯了人心算计，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做。


    无非是想要通过这样伤害自己的行为，来激怒他，好为宋长逸出一口恶气。


    她实在是太过柔弱无力了，就连想要报复一个人也只能通过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


    蝼蚁尚且知道苟且偷生，她却是连蝼蚁都不如。


    这样软弱，这样无能，这样天真。


    这样愚蠢到惹人怜爱的地步。


    往日这样的招数见多了，柳无色本觉得自己早已到了无动于衷的地步了，毕竟是这样低劣的招数，他就连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他本应该不起波澜，他本不应该动怒。


    可是这一刻看着仍然在拼命进食的姜瑟瑟，他心底仍然是控制不住地攀升了些许怒意。


    但是他忍住了，他就这样眼神冷淡地看着她作茧自缚，看她就这样为了旁人作践自己。


    屋内雅雀无声，些许刺眼的日光从窗户缝隙中落了进来，在地面落下一片浮金似的亮光，点点光板尽数坠入寸草不生的无妄海。


    夫人的发丝差不多已经擦干了，侍女们惯常擅长察言观色，此时也便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地退到了一旁。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柳无色冷笑一声，忍无可忍一般径自从凳子上起身，伸手一把夺过了姜瑟瑟手中的筷子，忍不住开口骂道：“蠢货，你今天就算是将自己活活撑死，那宋长逸也不见得会替你掉一滴泪。”


    “你好好看看自己如今的样子，你真以为自己心软善良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吗，你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你现在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尊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檀木筷子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湖面之上，用尽全力也不过是惊起了些许平淡不起眼的波澜。


    气急败坏，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人，说起话来也便是更加难听了。


    简直是句句都往她的肺管子上戳去。


    倒像是恨不得直接将她气死。


    没了筷子也不打紧，他不是希望她能多用些膳食吗？


    那便如他所愿。


    都已经与他同床共枕了，她也不觉得用手吃糕点有什么脏的了，筷子被他扔了，这便索性直接用手拿起了碟子中的糕点往口中塞着。


    活脱脱像是饿死鬼投胎。


    窥见这一幕，柳无色简直是气得眉心突突直跳，简直是恨不得直接动手将她给掐死，她死了，他倒是省心了。


    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就是要动手。


    他索性直接走到了姜瑟瑟身边，抬手用力掐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将那些食物尽数都给吐了出来。


    她本来就撑得吃不下任何食物，此时便是想要与柳无色对着干也是不能，他不过是微微用力，她便仿佛迫不及待一般地将那些糕点全都吐了出来。


    见她为了旁人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柳无色这次显而易见是动怒了，就连掐着她下颌的力道也重了许多。


    似是要将她浑身的骨头都一并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