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他的左脸毁了，右腿也是那样残尸一般的拖在地上，看起来很是骇人。


    就算府邸中的奴仆在努力遮掩着，可宋长逸仍然能察觉到他们害怕的神情，不过自从他毁容和断腿以来，这样害怕的神色他就已经见多了，心中倒是没那么敏感、不舒服。


    他腿脚不便，两位侍女在前面带路，每走一段距离，宋长逸就需要停下来休息片刻。


    下午日头又比较毒辣，他原先收拾的还算体面，但走路没过多久，浑身就肉眼可见的狼狈了起来。


    侍女们虽然没有催促他，但却也没有过多等他，顶多是等他换几口气，这便继续迫不及待的超前走去。


    柳府本来就恢宏气派，占地面积极广，如此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宋长逸这才远远地看见了朱红色的长亭。


    长亭中的一对璧人坐在一起，模样看起来很是登对。


    见此，他步伐微微一顿，下意识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总觉得心中有些难看。


    他们两个人如此体面，而他却是这副模样……


    不过前面那两位侍女也没给他太多的反应时间，扭头看了一眼宋长逸，道：“宋公子，您一人前去便好，奴婢们便不随着一起过去了。”


    闻言，宋长逸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他很想体面地走到姜瑟瑟身边，可惜他瘸了一条腿，到最后也只能一瘸一拐地朝着亭子走去。


    甫一走近，他偏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的不对劲，不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反倒像是连陌生人都不如。


    尤其是姜瑟瑟，她眼眸微微泛红，瞧着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刚才才看见宋长逸走了过来，柳无色的眼底就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冷意如同千年寒冰一般，根本遮掩不住。


    当然，他也没想过要遮掩。


    他巴不得他对宋长逸的厌恶，到了举世皆知的地步。


    这人若是有点眼色，若是还长长久久地苟且偷生，那就应该谨言慎行，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他若是不想活着了，自己寻死，他也可以让他有一万种死法。


    见宋长逸走了过来，柳无色眼皮微掀，眼底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含义，语气冷淡道：“宋公子，许久不见，也不知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这话根本就是明知故问，若不是因为他的暗中下手，宋长逸的日子本应该是一片坦途。


    只是可惜，现在全都毁了。


    可恨他这个罪魁祸首，到最后也是没有半分愧疚，甚至还能如此泰然自若的，说出来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姜瑟瑟本就觉得不痛快，听完这话，宋长逸倒还没觉得有什么，她便抬眸冷冷地看了一眼柳无色，简直是难以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也应该知道若不是因为你，宋公子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你怎么能心安理得的说出来这样一番话？”


    听出了她话里话外都是对宋长逸的维护之意，柳无色原本就冷淡的面容看起来更是冷若冰霜了，他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看向了她，“怎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本来就是个很恶毒的人吗？”


    没成像他竟是能如此坦荡地说出来这一番不要脸至极的话，姜瑟瑟一时语塞，也知道这人根本就是没有心，索性也不再理会他了。


    她转而抬眸看向了宋长逸，甫一看向了他，她就忍不住眼中泛红，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想要哭的冲动。


    宋长逸的模样看起来如此憔悴，她知道他的这些灾祸都是因她而起，教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面对他？


    她甚至连维持神情的平静都做不到，几乎瞬间就开始掉眼泪，道：“宋大哥，你先坐下来……”


    她没想到她竟会将他害成这样子，铺天盖地的愧疚潮水般袭来，她难受到了极致，忍不住双手掩面低低地痛哭起来，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宋大哥，我没想过会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犹豫片刻，宋长逸这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柔声安慰道：“祸福本无常，有些事情跟姜姑娘也没有太大关系，你没必要如此自责。”


    他如果是愿意开口骂上她几句，说不定姜瑟瑟心中会觉得好受一些，可偏偏他又是这般宽容的态度。


    明明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却连开口都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姜瑟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忽然很伤心，伤心到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真该死，她真不是东西。


    柳无色简直是更该死，简直更不是东西。


    她当初居然还觉得自己愿意出钱替宋大哥看病，已经算是偿还了他的救命之恩了。


    可笑，真是可笑，这一切灾祸本就是因她而起，她欠宋大哥的这些恩情，这辈子是无论如何都偿还不清了。


    她都已经愧疚成了这个样子，可柳无色这个罪魁祸首却还是心安理得、十分平静地坐在她身边，简直是连半分愧疚也没有。


    虽然早知柳无色本就是这样一个恶劣至极的人，但这一刻姜瑟瑟还是被气到了。


    她心中实在是太不好受了，她必须要迫切的做些什么来缓解一下。


    想到此，姜瑟瑟便扭头看了一眼柳无色，见他仍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忍不住狠狠用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真不是东西，你真没有半分良知。”


    她打在他胳膊上的力度并不算大，柳无色原本是默不作声的，但后来见她一直没完没了，他说是不说些什么，倒还显得他心虚。


    “干就干了，我没什么好不敢说呢。”


    “姜瑟瑟，你最好适可而止，我今日好不容易答应你同他见上一面，你确定要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说到最后，他一贯冷清的话语中，俨然是带了几份不耐烦的意味。


    闻言，姜瑟瑟这才像是被拉回了几分理智，她哭得实在是停不下来，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扭头看向了宋长逸。


    越看越是觉得伤心，越看越是觉得难过。


    到最后俨然是带着几分言语混乱的意味。


    “宋大哥，对不住，我真没想到会给你无端带来这样的灾祸，我简直是觉得羞愤欲死，也不知道到底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为好。”


    “宋大哥，我到底能做些什么让你的日子好过一些？”


    闻言，宋长逸知道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怪她，毕竟柳无色这样的疯子做出来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只不过是他倒霉一些，恰好被这个疯子给盯上了。


    总有人会碰见疯子，只是运气问题罢了。


    这些事情并不能怪她。


    想到此，宋长逸便开口安慰道：“姜姑娘，这件事情本就不是因你而起，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你无需过多自责。”


    “再说了，姜姑娘，我如今不还是好好活着的吗，日子也在照常过下去，你实在是无需过多自责。”


    原本姜瑟瑟就是觉得难过至极，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落，听见他这一番安慰的话语之后，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倒是更加觉得难过了。


    什么叫他如今还好端端的活着？


    什么叫日子还在照常过下去？


    她没办法替他讨回公道，甚至也没办法替他求医问药。


    甚至她还跟伤害他的罪魁祸首成婚了。


    还有，在她的记忆之中，柳无色同宋长逸仅仅是见过一面罢了，怎么两个看起来像是见过很多面了？


    肯定是柳无色，肯定是柳无色这个贱-人暗地中找了宋长逸很多次。


    思及此，姜瑟瑟才恍然大悟自己从前到底有多么愚不可及，她想起来那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她带着柳无色前去探望受伤的宋长逸，那时候碰巧听见了宋父宋母对她婚事的议论。


    那时间她也真是气昏了头，碰巧柳无色那时候正好出面替她说了几句话，她对此简直是感动的不得了。


    简直是到了感恩戴德的地步。


    如今想起来那些刻意被她遗忘掉的细节，恍然大悟中更带着排山倒海般袭来的毛骨悚然。


    他实在是欺人太甚，用一个个拙劣的谎言来欺骗她。


    简直是把她当成傻子一般来戏耍。


    她真是恨的咬牙切齿，只恨不能亲自动手杀了柳无色。


    此时柳无色也同样恨不得杀了宋长逸，毕竟这人看似说着宽宏大量的话，实则则是让姜瑟瑟更恨他了。


    若是宋长逸说些讽刺挖苦的话，说不定姜瑟瑟就没那么觉得难过了。


    “宋大哥，对不起……”


    眼眼姜瑟瑟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柳无色心中也是越发觉得不耐烦了，她口口声声喊的眼前人如此亲近，她到底将他置于何地？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


    于是他眼皮微掀，先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宋长逸，眼神的警告意味很浓，像是一条响尾毒蛇，紧接着视线落在姜瑟瑟身上的时候，又带着几分强烈的占有欲。


    “说完没有，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车轱辘的话，你若是这些话说完了，我们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