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本来就人多嘴杂，柳无色继任家主比较匆忙，他只是用雷霆手段处置了他那些不安分的兄弟姐妹，还没有来得及去清理府中的奴仆。


    在他的刻意放任之下，柳府中的风言风语早就满天飞了，甚至有些议论也传到了姜瑟瑟的耳中。


    从前她听见这样的话是会很难过，可是在经历过柳无色的百般冷嘲热讽之后，她对这些话根本就不在意。


    反倒是一旁的阿芜有些担心她，有些犹豫的、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好几眼，竟是罕见的开口安慰道：“夫人，别听这些人胡言乱语。”


    “主子心中是有夫人的，在主子心中，夫人一直都很特殊，也很重要。”


    姜瑟瑟本来就不觉得难过，这几日阿芜从来没有主动对她说过什么话，乍然听见阿芜说出来了这些话，她甚至有些想笑。


    只觉得阿芜很是可爱。


    蝉鸣声声入耳，打断了姜瑟瑟的思绪，红艳艳的灯笼挂满了枝头，非但不显得热闹，反倒有种凄厉的阴森之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今夜的风都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在她想要回屋子中休息的时候，没成想忽然听到了一道声音，“姜姑娘。”


    她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便看见一位奴仆站在了清苑的门口。


    这声音听着似曾相识。


    况且这奴仆对她的称呼也不对，即便是在背后嚼再多的舌根，奴仆们也是会恭恭敬敬唤她一句夫人的。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姜瑟瑟就已经下意识朝着清苑的院门走了过去，不知道为何，她就是觉得这道声音很是熟悉，甚至是十分亲切，让她不自觉地就朝着他身边靠拢。


    走近一些之后，她正要开口询问这奴仆前来是要做些什么，偏巧悬挂在枝头的红灯笼径自随风摇曳一瞬，徐徐暖光便摇曳着洒落了一地，她也正好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容。


    净檀小师父。


    来人竟然是净檀小师父。


    这些日子姜瑟瑟都过得行尸走肉一般，喜怒哀乐都退潮似的从她身体中慢慢抽离了，骤然碰见了净檀小师父，她简直是恨不得喜极而泣。


    很是用力地压抑着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她这才嗓音略显欢喜的开口问道：“小师父，你怎么忽然来了，还是这样的打扮？”


    闻言，净檀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递给她一个包袱，道：“姜姑娘去换上里面的衣衫，然后随在小僧一同出府，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离开这里吗？”


    明月高悬，霜色满地，凄煞落红遍地，些许残存的热闹也逐渐落幕，只剩下他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


    字字句句都很是认真，根本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一切喧闹声都逐渐在她的耳边逐渐消退，晨钟暮鼓一般声声敲打在她心头，梵音寂寂之中，她仿佛又隐约听到了普光死的钟声。


    冥冥之中一只佛手探出了云层之中，替她拨开了那些缠绕在周身的烦恼和忧愁。


    月色浮光一般倒映在她眼眸之中，世界也彻底在此刻安静下来了，她一双清澈的眼眸之中只能看见净檀一人。


    唯见净檀，不见佛祖。


    知道眼下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姜瑟瑟便直接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包袱，随后便迫不及待地一路冲进了屋子中。


    她匆匆就换好了衣衫，又动作很是熟练地用金簪挽了一个发髻，这才再走到了院子中。


    回到了净檀面前。


    因着过程实在是太过仓促了，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了，胸口也有些不住的起伏。


    一片湖水蓝在净檀眼眸中摇晃泛滥开来，如梦似幻，他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姜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唯见姜姑娘，不见佛祖。


    冷月凄凄，银霜一般的月光洒落在地面之上, 霜色蔓延开来，姜瑟瑟白皙的面色也沾染了些许瓷白, 清泠泠玉樽一般的人物。


    我见犹怜。


    略显清冷的湖水蓝衬得她周身气质更加清冷出尘了，仿佛是一汪沁人的清泉缓缓从山间流了下来。


    些许搁浅的喧闹声传进了偏僻的清苑之中，净檀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他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 随后从衣袖间抽出了一方面纱递给了姜姑娘。


    随风而动, 朦胧若风的轻纱似是一阵酝酿许久的雾气, 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她的指尖。


    那团长长久久、轻柔似梦的雾气, 一直萦绕在两人的心头。


    月上柳梢, 青雀南飞，姜瑟瑟很快便动作轻柔的接过了净檀手中的面纱，随后将面纱罩在了自己的面容之上。


    顿时, 一张清婉出尘的美人面便如池塘清莲一般，渐渐隐匿在了一团朦胧不清的晨雾之下。


    夜风猎猎, 伴随着蝉鸣声入耳, 总教人有种不安稳的感觉, 像是隐隐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时间耽误不得，净檀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压低声音对她叮嘱一些事情，“姜姑娘, 柳府今夜正在举行宴会，这场宴会是由陛下牵桥搭线的，京城的名门贵女基本都前来赴宴了。”


    “宴会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一会儿我们就装作前来赴宴的贵女，悄悄离开柳府，等到出府之后便有人带你前往渡口，随后乘船一路南下。”


    说到这里，净檀的语气微微一顿，他一边带路朝前走去，一边压低了声音继续同她讲话，清朗嗓音中的愧疚之意很是明显。


    “对不住了，姜姑娘，柳无色在京城的势力实在是太大了，小僧能力有限，无法庇佑你安心在京城住下，或许只有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姜姑娘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和风裹挟着他的这些话，一阵一阵吹进了她的耳中，姜瑟瑟莫名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了。


    即便是净檀小师父将这些话说的云淡风轻，她也能猜到为了今夜带她离开柳府，他已经是耗费了许多心力了。


    她与净檀小师父不过是有着几面之缘，他却愿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已经是感动到泪如雨下了。


    出家人当真是慈悲为怀，无量观音从来都不曾无视过世人的悲苦。


    只是值得吗，净檀小师父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当真值得吗？


    月色如霜，悬挂在树梢的灯笼随风摇落一地斑驳，远处宴会热闹的声音隐约传来，分明应该是嘈杂的，可是这一刻姜瑟瑟却仿佛只能听见净檀悄悄的脚步声。


    她很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但眼泪一直在她的眼眸之中打转，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到最后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平静。


    她若是真的哭出来的话，只怕是会引起府中奴仆的警惕和怀疑。


    姜瑟瑟一直都是个很软弱的人，遇见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哭泣，但现在她发现了，人生当中其实有很多这种痛苦的时候，不能软弱、不能哭泣，只能背负着一切继续走下去。


    一直朝前走去，不能停下。


    她总要成长的。


    朝着柳府大门走去的时候，姜瑟瑟心中一直都很忐忑，她总觉得依照柳无色算无遗漏的性子，她今日怕是不能轻易出府，怕是净檀小师父为她辛苦谋划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


    可谁知道两人走到正门的时候，奴仆根本就没有对他们过多询问，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便径自让二人出府了。


    一直等到两人朝着柳府走出一段距离的时候，姜瑟瑟还是有种不切实际的虚浮之感，隐藏在欢喜之下的则是一些愈发强烈的担忧。


    就这样顺顺利利的出了柳府，姜瑟瑟本应该觉得是开心的，可偏偏一种无法言说的担忧，像虫子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她眉心不安稳地跳个不停，总觉得隐隐有什么将要发生。


    并且一种以大厦倾颓的力道席卷这一切。


    她随着净檀朝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便看见了一辆马车。


    “姜姑娘，小僧就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会有旁人将姑娘送到渡口。”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希望姜姑娘日后可以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这话说的平静，可是姜瑟瑟心中却越发波涛汹涌了。


    柳府一贯财大气粗，再加上筹办这次宴会也算得上是陛下的主意，府中里里外外布置的也就更加恢弘气派了。


    便是连府外也是装点了许多，红色灯笼挂了一片，如同朵朵红花浩然凌空，连带着将天色都照亮了几分。


    便是道上一句恍如白昼也不为过。


    听到了净檀小师父说的这些话，姜瑟瑟站在马车旁边，只觉得心中一片悲凉，或许此生便是与他最后一次相见了。


    真是可笑，当初她曾为了柳无色，决定要放下京城的一切随他到南方，甚至当时她已经决定要将姜家小院都一并卖了。


    可是谁曾想，她如今被迫颠沛离流，辗转逃亡前去江南，竟然也都是被柳无色所逼。


    这世上的事情兜兜转转，怎一个阴阳差错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