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造化弄人。


    站在马车旁边，姜瑟瑟扭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净檀，只觉得千言万语都一并交织在心头，教她无法说出来任何言辞。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要抱一抱他，但是转念想到净檀小师父是出家人，她只能一并压下了心间种种感情。


    千言万语都只化成了最后一句临别的祝福。


    “多谢净檀小师父，希望小师父修行顺利，能够早日窥得佛法真谛，功德圆满。”


    闻言，净檀没有过多说话，只是微微一笑看向了她，随后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语毕，姜瑟瑟只能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种种不舍和不安，随后径自上了马车，掀开马车帘子之后，看清楚马车上坐着的人的面容之后，她眼底忍不住划过一丝惊讶。


    怎么会是宋长逸？


    随着马车帘子掀了起来，些许烛红色的暖光也一并落入了马车中，漆黑的马车中也似乎变得明亮了一瞬。


    暖光也便清清楚楚映照出了宋长逸的面容。


    随着她的手逐渐松开了马车帘子，马车中仅剩的些许暖光也彻底消失了，视线也慢慢陷入黑暗之中。


    方才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姜瑟瑟一直有些心神不定，随着视线陷入黑暗，她反倒是有些犹豫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宋大哥怎么会在马车上？


    随着马车骨碌碌朝前走去，一时间安静的车内只有些许车轮碾过的声响，就在此时宋长逸点燃了一盏烛台，盈盈暖光驱散了些些许马车中的黑暗。


    如此姜瑟瑟也便更加清晰地看见了他的面容，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只要想到宋大哥遭受的这些灾祸皆由她而起，她就羞愧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甚至低着头，就连看都不敢抬头看宋长逸，只觉得羞愧万分。


    在心中默默组织了许久的言辞，姜瑟瑟这才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了宋长逸，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宋大哥，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宋大哥，你是不是很恨我？”


    “如果不是我，柳无色根本就不会对你出手……”


    只是刚刚开口，姜瑟瑟便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想要哭的冲动了，顿时便泪如雨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眉眼低垂默默地掉着眼泪。


    她只是刚刚掉眼泪，宋长逸便右手握着一方米白色的帕子递了过去，轻声安慰道：“姜姑娘，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柳无色干的，同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干系，你又何必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你此次前去南方，或许我们此生便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难道你希望我-日后想起你的时候，会是你这般哭的泪眼朦胧的模样吗？”


    闻言，姜瑟瑟这才伸手接过了帕子，动作带着几分无措的胡乱擦了擦眼泪，她知道宋大哥一直都没有怪过她。


    可就是因为知道他根本不怪她，她才会觉得愈发寝食难安。


    低头默默平复了许久的情绪，姜瑟瑟心中也清楚，方才柳大哥说的话都是真的，古代山高路远、舟车劳顿，她若是南下江南的话，只怕此生便再也没有与他相见的机会了。


    若今日便是他们今生今世最后一面，她还是希望宋大哥记忆中的她是眉眼弯弯的模样，而不是眼下这幅身陷囹圄、哭哭啼啼的模样。


    到底，人生原来注定是要分别的。


    “怎么会是最后一面，虽然天高水长，但若是有缘的话，我们一定可以再次见面的。”


    她说出来这话的时候，嗓音控制不住的越来越低，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又怎么能够奢望说服别人呢？


    她这话才刚刚说完，也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吹来了一道阴风，顿时便熄灭了马车中的烛台。


    马车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两人单薄的身影也仿佛是要彻底被黑夜所吞没。


    悄无声息的寂静之中，宋长逸看向姜瑟瑟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哀伤，若是细看，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今日便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是真的。


    他对她的确有男女之情，他也希望她真的能过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


    但天不遂人愿，终究是抱歉了。


    *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满院的红灯笼将院子内映照得恍如白昼，宾客尽欢，高谈阔论的声音一直在院子中回响。


    名门闺女们也是交谈的极为融洽，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大家风范，往常她们都觉得这位柳家嫡子是个阴狠毒辣的性子，并非良配。


    当前些日子看他手段雷厉风行的收拾了那些不安分的庶子庶女们，以雷霆手段将柳家的一切都牢牢掌握在手中，这样的人可谓是让人佩服至极。


    倒也算是位人物。


    往常只以为这柳无色是仗势欺人的主儿，谁成想也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从前柳家虽然是世家之首，但是早已呈现了无力挽回的倾颓之势，可如今这柳家又到了柳无色手中，竟是隐隐流露出些许锋芒。


    看来这京城的世家局势也是真的要变一变了。


    在她们族中长辈的劝说之下，她们对柳无色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从原先的厌恶至极，到了如今的好奇倾慕。


    若是在乱世之中，这柳无色也是位天生的枭雄。


    况且京城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人都知道这柳无色从前在柳府是过着何等艰辛的日子，听说柳家家主当初根本不愿意让他读书识字。


    在这种情境之下，这里柳无色还能逆风翻盘，足以可见此人天资出众。


    况且这场宴会又是陛下张罗举办的，多多少少带着些皇家的意思，便是抛开旁的事情不停，他们也是要遵从旨意前来赴宴的。


    这场宴会与其说是相亲宴，倒不如说更像是陛下打探世家心思的宴会。


    毕竟这场宴会大殿下、二殿下，还有那位刚刚从普光寺回来的三殿下都参加了。


    柳无色原先还能笑着同这些人攀谈，但随着天色逐渐暗沉下来，他面色上的笑意也逐渐消散了。


    何止是没有半分笑意，他的神色便是称上一句冷若冰霜也不为过。


    他索性便坐在了院子的角落之中，面无表情的注视着院子中觥筹交错的景象，一阵冷风吹过，悬挂在树梢的灯笼随风摇曳，满地凄诧幽深的红光，也便衬得他的面容更是多了几分阴晴不定的意味。


    柳无色神色寂寂地注视漫天飘动的枝叶，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阵如秋意般倾颓的死寂攀染上了他的眉眼。


    也不知道她到底会如何选择。


    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


    姜瑟瑟对他根本就是没有半分爱意，只要稍微给她些许机会，她就会不顾一切地逃离他的身边。


    即便这个机会看起来漏洞百出、希望渺茫，她都非要飞蛾扑火一般地尝试一番，不撞南墙不回头。


    撞个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很快冷月就匆匆前来禀告了这件事情，听到姜瑟瑟逃跑的事情之后，柳无色倒是并不觉得有多么惊讶，也不觉得有多么失望，毕竟这早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只有如火如荼的怒火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拉枯摧朽一般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她的缱绻和决绝也一并将他的心肠彻底冷硬了下来。


    这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对她心软了。


    他一定要用雷霆手段让她彻底死心。


    一股死寂自他周身蔓延开来，连带着整个柳府都仿佛一并变得寸草不生起来。


    皓月当空，星点也渐渐如萤火一般隐匿下去，只剩下焚烧一切的死寂。


    宴会上的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柳无色始终都游离在人群之外，他只是仰头静静看了一眼无边夜色，周身的冷寂仿佛彻底将他与众人隔绝。


    他一直在心中默默算着时辰，打定主意要在姜瑟瑟最接近自由的时候，彻底摧毁她心底所有的希望。


    他要她彻底死心，要她这辈子都放下别的念头，安安稳稳待在他的身边。


    终于眼看时辰将近，柳无色这才起身径自离开宴会，他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步伐带着几份踉跄的离席。


    偶尔有人问起他要去哪里，他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混不吝道：“家中有只野猫走丢了，奴仆们怎么哄都哄不回来……”


    闻言，那人倒是有些诧异，似乎觉得他并不像是喜欢动物的人，但却耐着性子说了一句场面话，“柳公子果然心地善良……”


    这话实在是说得有些违心，那人耐着性子半天也没能再说出来旁的话。


    什么善良，他柳无色弱是心地善良的话，只怕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心思歹毒的人了。


    不过好在柳无色也不在意这些事情，他满心都是要将姜瑟瑟给抓回来。


    等离开院子的时候，他便面色阴沉的出府了。


    一路快马加鞭，要彻底断绝姜瑟瑟所有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