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平静的京城实则早就暗流涌动了，各股势力都在人心攒动，常说良禽择主而栖，若是陛下真的出了什么不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应该尽早为自己打算才是。


    骤雨掀乱红尘，养心殿朱红色的大门始终都是紧闭的，一股无声无息的萧瑟肃杀氛围蔓延开来，终于七月四日，昏迷了三天三夜的陛下总算是清醒了过来，他靠在床头低低地咳嗽着，总算是将积压-在心口的那一口淤血给吐了出来。


    见此，乌泱泱跪着的太医们才算是不约而同送了一口气——保住了，他们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他们的九族也总算是保住了。


    谢天谢地。


    皇恩浩荡。


    陛下晋映面色苍白地靠在了床头，因着方才吐-出了一口淤血的缘故，他苍白的唇边还染着些许血渍，想到那一封江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他便止不住地觉得胸闷气短，竟是被气得再度吐-出了一口淤血出来。


    “怎么敢，这些南方的地方豪族怎么敢干出来这样的事情，他们是要反了天不成，他们一个个难不成都要造-反吗？”


    “朕往日里记挂着旧时世家的情分，平日里对世家不薄，便是连江南的这些豪族都一并给封赏了田地，足够他们几辈子都过着富庶安定的日子了。”


    “这群仰仗着祖宗基业的酒囊饭袋，居然不知道感恩戴德，反倒是干起了这般藏匿人口、躲避赋税的事情来，简直是无法无天，一群不知死活的混账东西，朕要诛了他们的九族……”


    养心殿中红烛漫天，将金碧辉煌的宫殿映照的恍如白昼，地上乌泱泱跪了一群太医，原本松了的一口气在此时又是悬了起来，心中止不住地祈祷陛下身体康健。


    要知道陛下这次就是怒火攻心，这才昏迷了过去，这个时候好不容易清醒了过来，陛下应该顾念着自己的身体，努力做到心平气和才是，怎么能如此轩然大怒？


    龙颜震怒的时候，即便是太医院院判也是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什么劝诫的话都不敢说。


    上官都没有开口，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官自然更是什么都不敢说了。


    夜雨潇潇，风叶簌簌作响的声音接连不断传入宫殿中，并不显得嘈杂，反倒衬得宫殿内愈发鸦雀无声了，只有陛下低低的咳嗽声回响在宫殿之中。


    自从陛下醒来之后，大监就端来了一盏清茶，见陛下一直咳嗽不止，大监原本是想要将清茶端起来递给陛下的，没成想就在这个时候，陛下竟是又吐-出来了一口鲜血。


    不过好在这次陛下没有昏迷。


    晋映伸手动作随意地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即便是方才骂了那么多句，他面色上的怒意也是没有半分消减，“太医们都暂且退下吧，宣旨，着令首辅率文武百官入宫觐见。”


    内侍匆匆领了口谕，撑着厚重的米黄-色油纸伞行色匆匆地出了宫门，骤雨噼里啪啦的如豆子一般砸落而下，声声都如同鼓点一般敲打在人心头，教人难免提心吊胆。


    往日夜间紧闭的朱红色宫门此时也都是敞开着，锦衣卫腰间都悬挂着削铁如泥的宝刀，陛下方才已经传来了暗谕，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发生，锦衣卫有权先斩后奏，即便是对待皇子也一样。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陛下夜召群臣还是百年间的先例，宫中怕是人人都能猜到这京城就要变天了。


    滔天权力倾轧而下的时候，总是能轻而易举将人的命运彻底颠覆，命运环环相扣布下的天罗地网，早就将人密不透风的笼罩其中，根本无路可逃。


    不过是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大臣们便纷纷换好了官府入了宫，前去养心殿觐见陛下，其实陛下将他们召来究竟是所为何事，文武百官们心中也都是隐隐有了猜测。


    在陛下昏迷的这三日之中，江南那边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京城，他们也都是收到了各自线人传回来的消息，对江南那边发生的事情也都有所耳闻。


    着实是荒唐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也怪不得陛下会被气成这个样子。


    大理寺之中，连绵夜雨不断打落，牢房便显得更加阴冷潮湿了，就连燃烧着的烛火都显得是那样微弱，柳无色听着牢狱外面传来的潇潇风雨声，素来面无表情的面颊上缓缓浮现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及时雨。


    他等这场雨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每年的六七月份都是江南梅雨时节，这个时候总会发生水患，暴雨连绵, 造成水位连夜暴涨许多，河水决堤蔓延出来淹没无数房屋和田地, 百姓没了住所和生存的依仗，便成了流离失所的流民。


    说实话，江南水患每一年都会发生, 官府对于这样的事情早就有了熟练的应对措施, 每年早早五月的时候, 官府就会派人加固河堤、修筑水坝, 为的就是尽量减少洪水侵占的田地数目, 减少流民的数量, 缓解朝廷的赈灾压力。


    是以虽然每年都有江南水患，但是在八月末的时候，差不多梅雨时节过去一个月的时候, 官府就能井然有序地将流民们给安置好，江南便又能回到最初的平静。


    这样的处理措施原本是没有任何错处的, 但偏偏就是这么多年的平安无事, 让江南的那些地方豪族越发肆无忌惮了。


    晋朝本就是门阀政治, 世家连理成枝，官官相护早就已经成为常态了，不过受到地形因素的影响，南北情况又有很大的不同, 北方地势平坦，世家大族比较多，江南地区则是地方豪族偏多。


    陛下这些年顾忌着当年夺嫡之中世家鼎力相助的情分, 对世家也算是恩宠不断，连带着江南地方豪族也都是照拂一二。


    可偏偏就是如此，才让江南的这些豪族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简直是张狂到了极致。


    原本地方豪族就能通过荫户的方式占据不少的土地，这些年豪族越发放肆，通过非法手段隐匿人口，强占劳动力，后又通过巧取豪夺的方式侵占百姓田地。


    因着朝廷的态度，地方官府对这些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就不曾真的管过这些事情，百姓求助无门只能忍气吞声，强行忍下那些苦楚。


    长此以往，地方豪族气焰愈发嚣张，竟是做出了与地方土匪勾结的事情来，通过这种手段更加变本加厉地藏匿人口与侵占土地，此等风气在江南肆虐蔓延，一时间竟是成了官匪勾结、沆瀣一气的局面。


    这天下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天下，这江山也不知究竟是谁的江山。


    往常江南水患都能有惊无险的度过，偏偏今年官府在修筑堤坝的材料之上也就越发偷工减料了，哪料今年江南雨季会是那般来时汹涌，几乎是一-夜之间堤坝便全都被冲垮了，大半的田地全都被淹没，无数流民在此时流离失所。


    地方豪族见此，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竟是半点情分都不顾，将自己藏匿着的那些人口尽数都给赶了出来，一时间江南流民泛滥。


    官府原本并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试图用往常那些手段去镇压流民，哪料这次流民的反抗格外猛烈，官府根本镇压不下去。


    早知道官府根本就不在意他们这些贱民的死活，流民竟是联合起来反抗朝廷，听说如今正要浩浩汤汤渡江北上，前来京城推翻朝廷的统治，要了狗皇帝的性命。


    这件事情早就闹到了沸反盈天的地步，也怪不得陛下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会气急攻心到吐血的地步。


    养心殿的烛火一直燃烧到了天命，陛下就这样与群臣们一直商议这件事情到了深夜，原本正要将赈灾的人选定下来的时候，没成想一位内侍匆匆进了宫殿，吓得浑身颤-抖地跪在了地上，连带着嗓音也是颤颤巍巍，“启禀陛下，大殿下那边出事了……”


    “这几日大殿下都在永巷那边寻-欢作乐，今夜喝酒喝的有些多了，便忍不住放下了几句大话，原本这也没什么，只是此时殿下身边陪着的几位美人又说了一些玩笑话，大殿下竟是直接差人从府中取来了一件龙袍……”


    “探子传回来了消息，说是那件明黄-色龙袍的做工很是精致，一看就是宫中绣娘的手艺……”


    这话说完，那内侍就已经吓得伏跪在了地上，他这话说的避重就轻，但无论如何他试图替大殿下遮掩这件事情，都改变不了一件既定的事实——大殿下此举可是谋反。


    果不其然，这话甫一落地，灯火通明的养心殿便瞬间陷入了沉默之中，此时留在殿中的几位大臣简直是恨不得亲手将自己的一双耳朵都给刺聋。


    他们怎么这么命苦，他们怎么这么倒霉？


    他们怎么就偏偏流年不利听见了这样的皇家秘辛。


    陛下会不会杀人灭口？


    没成想会听到大殿下谋反的事情，陛下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剧烈波动起来，“不肖子，朕怎么偏偏养出来了这么一个不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