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肖子，朕怎么偏偏养出来了这么一个不肖子……”


    这话刚说完没多久，陛下便又吐-出来了一口鲜血, 见此，大监们便忙不迭唤来了太医院院判, 那院判一把年纪了也是吓得浑身都在颤-抖，颤颤巍巍着双手替陛下针灸。


    几针下去之后，陛下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才算是缓和了一些, 他面色铁青, 竟是气得直接从床榻上起身走到了那内侍面前, 开口嗓音中的郁色很是明显, “抬起头来。”


    闻言, 那内侍虽然觉得害怕, 但还是浑身颤-抖着直起身子抬眸看向了陛下，也不知道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成想那内侍只是刚刚直起了身子，陛下就径自一记窝心脚踹了过来, 顿时那内侍的身子便摔倒在了地面之上。


    “混账东西，谋反这样的滔天大罪在你口中竟是成了不痛不痒的酒后失德, 你算是什么东西, 居然也敢在朕面前耍这些小手段, 来人，去将这内侍拖下去乱棍打死。”


    “行刑的时候，一并让满宫的宫人前去观刑，这紫-禁-城的主子从来都只有一个, 若是往后这些奴才还敢有二心，那便一并株连五族。”


    宫殿之外的风雨声音愈发大了，暴雨连绵不断仿佛要将整座紫-禁-城都彻底眼眸, 风雨如晦，孤城萧瑟屹立其中，往来江水涛涛淹不没的<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和算计。


    “来人，去派锦衣卫将那个不肖子打入大理寺之中，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前去探望，着命人彻底搜查他的府邸，看看还有什么谋反的证据，明日全都一并给朕呈上来，朕倒要看看，多年锦衣玉食究竟供养出了一个什么混账东西。”


    “另外，着令锦衣卫将坤宁宫给包围起来，在这件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许任何人进出坤宁宫，另外派宫人严格检查出入坤宁宫中的物件，以防夹带私信的事情发生。”


    烛红色的红光之下，因着大病一场的缘故，陛下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也苍老憔悴了许多，往日的威严和气定神闲都微弱了许多，这一番话说完，他便又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起来，点点猩红的血迹从他唇角沁了出来。


    半响之后，晋映总算是压下了喉间的那一抹腥甜，侧首看向了一旁的大监，复又开口问道：“柳无色的案子审的怎么样了？”


    “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沈墨带领侍卫在苦渡旁搜寻了许久，都是一无所获，或许那一-夜柳公子真的只是前去苦渡捉拿自己的逃妾，并无任何谋反的意思。”


    “既然如此，这件案子也就没有必要再查探下去了，听说这几日在大理寺之中，沈大人私自动用了私刑，看来柳无色这几日着实是遭受了不少苦楚，现在就命内侍前去宣旨将他无罪释放，是朕听信了谗言，这次冤枉了他，这几日先让他好好在家中养病，朕以后会对他做出补偿的。”


    “另外大理寺沈墨办事不力，着褫夺官职，暂且幽禁在府中，非死不得出，”说到这里，陛下忍不住再次低低地咳嗽了起来，眼底一闪而过的凉薄和淡漠足够便足够让人觉得心惊胆战，“去拿纸笔过来，朕要写圣旨。”


    闻言，大监匆匆拿了纸笔前来，而后弯腰在陛下面前用脊背充当书案。


    晋映提笔在明黄-色的绢布之上落字，字字句句都是力透纸背，不过是片刻便一气呵成放下了狼毫笔，见此，一旁的内侍眉眼低垂、双手恭恭敬敬地将玉玺双手举过头顶递给了陛下。


    伴随着玉玺在明黄-色的绢布之上重重打下烙印，这一封圣旨也便大功告成了。


    烛火簌簌，雨打屋檐，晋映右手一把将圣旨合拢起来递给了首辅，嗓音中是止不住的疲乏和困倦，“朕累了，首辅，这圣旨便交给你前去宣读吧，等到天亮的时候再去宣读。”


    “朕要好好睡上一觉，这段时间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不要打扰朕，一切等朕醒来再做打算。”


    这话说完，晋映便转身朝着床榻自径自走去，就连脊背也仿佛短短一瞬便弯下了许多，竟是隐隐流露出了些许垂垂老矣的倾颓之态。


    首辅裴寅姿态恭敬地双手接过了圣旨，听出了陛下方才言语中提点的意思，裴寅接过圣旨之后便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小心翼翼捧着圣旨出了养心殿。


    真是奇怪，明明是很轻的圣旨，可是落到手中的时候却又是那样沉重。


    仿佛是天下人的命运都彻底裹挟在了这一纸薄薄的绢文之中。


    笔墨干涸之间，多少人的命运凝固其中。


    *


    夜风骤然掀起惊涛骇浪，永巷巷口挂着的两行红灯笼在狂风中呈现一片狰狞的姿态，仿佛要将人间的一切都彻底吞没，只剩下无数冤死的幽魂在这世间游荡着。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暴雨早就让京城百姓觉得人心惶惶了，他们许多年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骤雨了，乌云蔽日、浊浪翻涌，涛涛洪水已经淹没了些许道路了，连带着一些迎来送往的商铺都受到影响。


    这样阴风怒号的阴雨天，寻常百姓几乎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在家中即便是门窗紧闭，也是惶惶不可终日，若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骤雨一直不停下，他们从今往后的日子可该如何是好？


    不过相比起寻常百姓的担惊受怕，权贵们的日子几乎是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陛下这几日昏迷不醒，他们就连上朝都不用去了，日子反倒是比从前要更加自在了一些。


    连带着京城一些寻-欢作乐的场所生意也比从前好上了许多，简直是到了歌舞升平、夜夜笙歌的地步。


    其中烟花之地要数永巷最为出名，这几日就连永巷巷子两侧的红灯笼数目都比从前要多了许多，红光在漫天风雨中摇曳不休，摇落一阵又一阵的斑驳。


    也不知永巷是迎来了什么贵客，竟是这样声势浩大，丝竹管乐之声不间断从永巷之中满溢出来，偶然有寻常百姓穿着蓑衣匆匆从巷口路过的时候，也是忍不住驻足朝着巷子中看了一眼，寻思到底是怎样的贵客。


    *


    清安二十二年，七月四日，阴风怒号，锦衣卫穿着蓑衣策马到了永巷，铁骑声在寂静的长夜呈现出一种无声的肃穆庄严，山雨欲来风满楼①，不知不觉晋氏王朝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


    大殿下晋玉度确实喝了太多的酒水，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头昏脑热的情况之下，便命人将藏在府中许久的龙袍给取了过来、在众人面前炫耀，永巷的众人根本就没将这件事情给当成一回事——毕竟私制龙袍可是谋反，大殿下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来这样昏头的事情。


    一直等到锦衣卫带着霜雨寒意冲进来的时候，楼中的欢歌笑语和丝竹管乐之声才算是彻底被打断了。


    历朝历代，锦衣卫所到之处都是寸草不生，一片屠戮，但还是有些许不长脑子的蠢货分不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就这样直接闯进来，难道不知道面前坐着的究竟是何人吗？”


    这话只是刚刚落地，锦衣卫面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腰间挂着的长刀，锋利的长刀在灯火通明烛光的映照之下散发出阵阵寒光，如同灼眼日光一般刺痛了人的眼睛。


    楼中的大门就这般大喇喇敞开着，雨花裹挟着寒风钻入楼中，往日娇生惯养的美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就吓得忍不住尖叫了起来，下一瞬锦衣卫冰冷的长刀便径自贯穿了那美人的心口。


    见血之后，楼中众人才算是彻底安静下来，原本醉酒的大殿下晋玉度也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他面色仿佛在一瞬间就灰败了下去。


    为首的锦衣卫神色冷淡地一步步走到了晋玉度面前，到底还是顾念着皇家威严，没说出一些太过难听的话语，“劳烦大殿下随我们前去大理寺一趟吧。”


    听闻此话，晋玉度原本就灰败的面容在此时更是惨白一片，神色间的恍惚意味很是浓厚。


    花灯如昼，他像是总算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干出来了何等荒唐的事情来，也总算是彻底意识到自己究竟是犯了何种大错。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在父皇面前分辨一两句，没成想父皇竟是动怒到了这个地步，竟是连看都不想看见他，而是直接命锦衣卫将他关进了昭狱之中。


    风雨如晦，听风和冷月两人守在大理寺门口，等着主子出来，两人撑着油纸伞，素来沉稳的神色间也是忍不住浮现了些许波动，听说这几日在大理寺之中那沈大人是对主子用了刑罚的。


    虽然常说做戏要做全套，但是也不知主子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主子的身体素来就没那么好，若是真的穿了琵琶骨，也不知道公子身上的伤口要养多久才能恢复。


    很快伴随着一阵铁链发出的簌簌声响，大理寺的牢门总算是被打开了，听风和冷月甫一抬眸便看见了主子衣冠整齐地从大理寺中走了出来。


    见此，两人便忙不迭撑着油纸伞走了过去，顾念着主子身上的伤口，两人原本是想要伸手搀扶主子的，但是转念想到主子要强的性子，也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