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在马车上坐好之后，柳无色这才神色极其冷静地开口问道：“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回主子，这几日事情都已经办妥当了，朝廷那边事情的进展着实同您预料中的分毫不差。”


    主子简直是料事如神，竟是将那位主儿的心思也全都给猜的大差不差，要知道位主儿可是出了名的生性多疑，这京城暗地中不知道藏着多少探子，时时刻刻都在窥-探着京城中发生的一切。


    柳无色对于此事倒是没有任何意外，在牢狱中的这几日他没怎么休息好，几乎称得上是从未阖眼，此时坐在安静至极的马车中，耳边只有马车骨碌碌的声响，倒是让他觉得安心了一些，稍微阖眼休息了片刻。


    雨打马车，马车中并未点燃烛台，反倒是显得更加安静了，主子静静阖眼休息了片刻，没成想忽然冷不丁开口问道：“夫人这几日如何？”


    闻言，听风微微一愣，他曾经在苦渡旁边见过主子为了姜姑娘怒火涛涛的模样，原以为经过此事之后，主子对姜姑娘的态度也会连带着冷淡许多，没成想出狱之后，主子竟还是会主动开口问起姜姑娘的事情来。


    听风不敢说谎，只能一五一十地将姜姑娘的事情禀告都给主子。


    他没想过主子会真的对姜姑娘动心，主子从来都没忘记过自己的大业，他以为主子对姜姑娘是全然的利用，可如今瞧着主子的模样，分明像是对主子动了真情。


    沉默许久，马车之中，柳无色冷不丁便又出声道：“这几日，她口中有没有提起过我？”


    或许是许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他开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字字句句竟是带着几分艰涩的意味。


    自然是没有。


    即便是青杏和红鸾已经数次在夫人面前提起了这件事情，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询问过主子的情况半句，模样很是冷淡。


    马车之内就这样诡异地陷入了沉默之中，就在听风和冷月苦苦思索着应该如何开口的时候，便又听见了主子略带自嘲的话语。


    “算了，想来定然是没有，她怕是巴不得我死在昭狱之中。”


    作者有话说：


    ①山雨欲来风满楼。「——出自唐·许浑《咸盐城东楼》」


    第108章


    “算了，想来定然是没有，她怕是巴不得我死在昭狱之中。”


    柳无色这话甫一说出来, 马车中竟是诡异地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夜色幽深之中, 听风和冷月听见这话之后竟是有种面面相觑的意味，两人都太清楚这这话是真的，想破脑袋半天竟是都没能想出来半句安慰主子的话语。


    毕竟这话实在是太真了, 真到不能再真的地步了。


    姜姑娘对主子的恨意确实狠手浓烈, 这次主子被关进了大理寺之中, 怕是姑娘心中欢喜都来不及呢, 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提起些许关怀主子的话语？


    更甚至恐怕姑娘是巴不得主子早早去死的。


    听风和冷月倒不算是言辞太过笨拙的人, 偏偏此时两人实在是没办法违心说出来一些安慰主子的话语, 两人只能默默地对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默默低下了头。


    见此，柳无色忍不住冷笑一声, 看着锯嘴葫芦一般的两人，他没觉得身上的伤口有多么痛, 反倒是被他们两个人气得有些胸闷气短, 往日也没见他们两个人如此安静过。


    他就连骂他们两个人都觉得浪费时间, 索性冷哼一声继续闭目养神。


    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骨碌碌的声响逐渐减弱，总算是到了柳府，柳无色弯腰下了马车, 夜色如墨，奴仆们已经撑伞在府门等候多时了。


    风雨潇潇，柳无色站在柳府正门前静静仰头看了一眼府中高高悬挂着的牌匾, 不过是短短几日牌匾竟是也生出了些许青苔，昔日曾经贵为三-大世家之首的柳家几日便呈现了这样倾颓的姿态，也真是令人唏嘘至极。


    不过他虽然心中想着唏嘘这样的字眼，可清冷的神色间并无太多的惋惜，更多的反倒是快意——柳府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他的命运似乎盘根错节与这座府邸连接在一起，垂垂老矣中走向既定的腐朽命运。


    可惜，他这个人一向都是不认命的，他马上就要彻底离开这个土生土长的地方了。


    他决意永远都不回来。


    大业在即，容不得半刻分心，柳无色匆匆朝着迈步踏进了府门，一旁的奴仆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撑伞，他原本是径自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的，不知为何走了十几步之后，竟是兀自停下了步伐。


    主子的步伐实在是太快了，身侧撑伞的奴仆几乎是紧赶慢赶才能跟上主子的步伐，没成想主子竟是兀自停下了脚步，这奴仆一时不察更是险些直接撞上主子的脊背。


    不过幸好奴仆及时停下了脚步，这才没有酿成大错。


    听风和冷月跟上主子步伐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幕——风雨漫天，主子就这样驻足在原地，像是在思索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又像是呼吸之间便轻而易举做出了决定。


    风雨不断打落在屋檐之上，些许风雨潇潇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柳无色漆黑如墨的眼眸之中划过一丝果决，随后竟是忽然调转了步伐大步朝着清苑的方向走了过去。


    纵然她盼着他早点死在昭狱之中，他也还是想要看见她。


    无可救药的想要看见她。


    他的步伐是那样快，那样迫不及待。


    快到身侧替他撑伞的奴仆都已经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了，豆大的雨珠不断砸落在身上，竟是给人一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复又走了两三步之后，柳无色径自抬首一把夺过了奴仆手中的油纸伞，就这样迎着风雨匆匆朝着清苑的方向走了过去——他要去见他的妻子，他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


    他的大业不需要联姻这样的东西，从来都不需要。


    风雨露中宵，他行色匆匆地撑着油纸伞朝着清苑走去，拦路雨花尽数都被他忽略到了一旁，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像是越发压抑不住想要迫切见到某个人的心思。


    这样的阴雨永夜，就连奴仆手中提着的红灯笼都一并被风雨淹没，沁出来的烛光也带带着些许朦胧的意味。


    偶然几分烛火落在了他的脊背之上，听风和冷月这才发现主子身上的伤口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裂开了，些许殷红的血迹早就从他身上沁了出来，染红了他身上的衣衫。


    可他仍旧是那样步伐匆匆，像是根本就没有察觉到。


    又像是根本不在意。


    *


    一任风雨吹满楼，噼里啪啦的雨珠砸落而下，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场阴霾彻底笼罩而下，无声无息的风暴酝酿开来，素来安静的清苑此时更是安静异常，姜瑟瑟这几日都睡得昏昏沉沉，简直是到了昼夜不分的地步。


    夜间的时候，她倒是难得清醒了片刻，许是听见了里间传来的动静，红鸾和青杏便端着烛台走了进来，暖光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黑暗和阴森，带着几分雨过天晴的虚假光明。


    姜瑟瑟靠坐在床头，昏睡了许久，醒来的时候嗓子难免带着几分干涩，她控制不住地低低咳嗽了几声，见此，红鸾忙不迭递过去了手中端着的清茶。


    饮下清茶之后，她倒是觉得嗓子的干涩缓和了许多，就在此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红鸾便匆匆走到了门外看了一眼。


    担心是官兵前来寻衅滋事，红鸾清婉的面容间便忍不住沾染上了几分惊惧之意，她有些慌张的打开了房门，朝着门外看了一眼，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她神色间的惊惧便尽数都被欣喜所取代了。


    顾不得关上房门，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里间，嗓音中是止不住的欢喜，“夫人，公子回来了……”


    可是，可是，她这话说完却不见夫人的眉眼间并无半分喜意。


    红鸾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她接着烛红色的暖光看了又看，夫人的神色始终都是淡淡的，并无任何欢喜之意。


    夫人，夫人……


    红鸾原本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不成想下一瞬那道脚步声便越来越近了，一切都只能作罢。


    不过是几息间的功夫，柳无色就已经撑着油纸伞大步走到了屋檐之下，他阖上了油纸伞将其放在了墙角，哗啦啦的一片雨水沿着油纸伞落下，他迈步过门槛，径自朝着里间走了过去。


    不过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红鸾和青杏便已经在屋内又点燃了几盏烛台，灯火愈烈、暖意愈甚，但可惜这一切都掩盖不住情分浅薄，欢愉短暂。


    几息落定，柳无色定定地站在了床榻前，他漆黑的眼眸几乎算是上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神色——他的妻见他平平安安从昭狱中回来了，神色间竟是连半分喜意也无，更甚至她的眉眼间浮现了些许遮掩不住的失望和遗憾。


    失望他没能轰轰烈烈死在昭狱之中。


    他的妻对他没有半分担忧和挂念，可他却在出了昭狱之后，忍不住第一时间匆匆前来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