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浑身都已经淋透了，根本没有撑伞的必要。


    但是想到那人，她到底还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油纸伞，而后一手撑伞，一手提裙，步伐匆匆地追了上去。


    也不知道那人方才经过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她。


    姜瑟瑟有些焦急地找了很久，就在她心中已经不抱任何期望的时候，忽然又窥见了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原本是提裙难以迫切地朝着他奔去，但是末了等到她即将靠近他的时候，她却又忽然觉得近乡情怯，竟是硬生生在距离他两三步的距离停了下来，不敢靠近半步。


    他会不会怪她？


    千百种酸涩一并涌入了心中，姜瑟瑟无言站在原地落泪，漫天细雨早就与她的眼泪彻底融合在一起了，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竟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算了，要不然还是算了。


    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挽回的，到底是没有缘分。


    这般想着，姜瑟瑟神色间也就沾染了些许认命的意味，她眉眼低垂，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便听见耳边低低传来了一道叹息，“姜姑娘……”


    这道声音实在是太浅、太轻了，轻到姜瑟瑟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是她的视线中也随之浮现了一片灰色的僧袍，她便很快意识到了这一切都不是错觉，净檀小师父此时此刻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还以为今生今世他们两人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①


    姜瑟瑟原本还是在默默流眼泪，甫一抬眸看见净檀的时候，她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流，开口就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凭借着本能将手中撑着的油纸伞朝着他的方向递过去了一些。


    但愿风雨都能够怜惜净檀小师父一些，毕竟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好到造化都应该怜惜他一些，再怜惜他一些。


    “净檀小师父，我听说了最近你的一些事情，是不是因为我……”


    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重新被柳无色派人给抓回去，此时她与净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此生最后一句话了，姜瑟瑟便强行压下了哭腔，忍着酸涩问出了让她纠结痛心许久的问题。


    净檀小师父要比她高上许多，她要稍微踮着脚尖才能将油纸伞完整的将油纸伞覆盖在他的头顶，她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见他的神色也萧条失意了许多，她眉心便不住地跳个不停。


    总觉得这短短几日，他身上也发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观世音菩萨在上，为何世间总有无穷无尽的苦楚，为何不过是短短的一段时日，便足够教人蹉跎成了如此的模样？


    净檀神色间是止不住的落寞和萧条，少年意气一下子便从他身上抽离了许多，但即便是这样，听见姜瑟瑟这番难掩愧疚的话语之后，他神色间还是浮现了一阵温柔，足够压下他神情中的所有疲倦。


    一如初见，一如从前。


    人如果能回到初见该有多好？


    他们如果能回到从前，那该有多好？


    “姜姑娘，不是因为你，我确实是被逐出了普光寺，但原因并不在你，这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心中有佛，处处便都是佛祖，你也不必为我难过。”


    “姜姑娘，有些事情迟早都会发生的，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根本就是躲不掉的，这世上苦命的人和事情这么多，都和你没有关系的，你不要这么容易自责，也不要这么容易愧疚。”


    “苦海泛泛，即便是观音菩萨也有许多鞭长莫及的事情，你又何必将一些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姜姑娘，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小僧……在下是希望你今后都能开心一些的。”


    这么多年的习惯早就深深刻进他的骨子中，一时间净檀还是改不掉从前说话的习惯，他还是放不下从前那些虚无缥缈的师兄弟之情。


    说这话的时候，许是察觉到了她撑伞的动作有些吃力，他便伸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伞柄，姜瑟瑟不曾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撑着油纸伞的右手下意识晃动了一下。


    好巧不巧，净檀的右手便正巧笼罩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些许温热的体温从他手心连绵不断地传了过来。


    没成想会是这样，一时间姜瑟瑟也便是全然愣住了，她下意识眼眸中带着几分难掩的慌乱看向了净檀，正准备说些旁的话的时候，冷不丁忽然听见了一阵鼓掌的声音。


    在这僻静的荒郊野外很是显眼。


    简直像是黑白无常追魂索命的勾-魂幡一样。


    顿时姜瑟瑟本就慌张的神色便变得更加慌张了，她侧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便见柳无色身穿一袭白衣在不远处神色冷淡地盯着他们。


    更准确的是盯着他们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一把月牙黄的油纸伞骨碌碌滚落在不远处，像是他气得就连油纸伞都扔掉了。


    见此，姜瑟瑟倒是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了，她根本不在意柳无色的愤怒，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做出一些挑衅的举动，最好是将他彻底气死。


    但是考虑到净檀小师父，她只能松开了手，将这柄油纸伞稳稳地递到了净檀手中。


    几息间的功夫，柳无色已经大步上前走到了他们两个人身边，他眼神冰冷的盯着净檀，杀意很是明显。


    但到最后他也只是狠狠地伸手拽住了姜瑟瑟的胳膊，拉着她便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的步伐是那样大，姜瑟瑟根本就跟不上他的步子，只能踉踉跄跄地一路被他拖着往前走。


    没多久两人便到了马车旁，柳无色这才冷笑一声径自松开了她的胳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弯腰抬步上了马车。


    姜瑟瑟眉眼低垂地静静在马车旁边站立了片刻，方才在坟前跪下来的时候，她衣裙上就已经沾染了许多的泥泞，淋了会儿雨之后，她的模样也就更加狼狈了，紧接着她便也不声不响地跟着柳无色弯腰上了马车。


    天色有些阴翳，连带着马车中也是有些暗沉，他们两人默不作声在马车中坐着，明明间隔的距离是那样近，可两人之间的冷淡和疏离又像是隔着层层叠叠跨越不了的天堑。


    马车中安静极了，一时间其中只有骨碌碌的车轮声响，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这才停了下来——看样子是又到了柳府，又回到囚|禁她的牢笼之中。


    依照上马车的那般，柳无色率先上了马车，姜瑟瑟紧跟其后下来，见主子们从马车上下来了，一旁的奴仆便忙不迭上前了两步替主子撑伞。


    可是这奴仆只是刚刚靠近，公子便冷着脸伸手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油纸伞，随后便伸手径自拽着夫人的胳膊离开了。


    烟雨朦胧，两人的身影如穿花蝴蝶一般在府中穿梭，即便是正在气头之上，即便是他拽着她行走的速度是那样快，那把油纸伞也始终牢牢笼罩在了姜瑟瑟的头顶。


    一直等到匆匆回到清苑之后，柳无色的步伐才算是慢了下来，他拽着她一路走到了屋檐下之后，这才松手将油纸伞扔在了一旁，油纸伞骨碌碌如打翻的玉盘一般沿着台阶滚落。


    很快两人便进了屋子之中。


    注意到这一幕之后，清苑中的奴仆便很有眼色的退下了，潇潇庭院之中只剩下了些许风雨飘摇的声响。


    一直等到进了屋子之后，柳无色这才松开了一直攥着她的胳膊，怒火中烧，纵然他已经有意收着自己的力道了，但在他骤然的收力之下，姜瑟瑟还是在惯性之下控制不住地朝前踉跄了一小步，径自跌落在了地上。


    不过好在她已经摔习惯了，也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皮外伤。


    在看见她摔倒的那一刻，柳无色幽深的眼底划过一道讶然，他掩盖在宽大衣袖下的右手更是下意识就想要去搀扶她，不过想到她方才与净檀那般难舍难分的样子，他便很是顺利地压下了这股冲动。


    若不是考虑到她心脉受损，不能再受到任何的刺-激了，他方才真恨不得直接杀死那净檀。


    这贱-人方才是不是故意将手搭在她手背之上的？


    这不知廉耻的贱-人分明都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居然还是在故意勾-引他的妻子。


    该死，真是该死。


    可恶，若不是那智空大师执意要保下他，怕是这贱-人早就死了。


    一股沉默滞涩的氛围在屋内拉枯摧朽一般蔓延开来，纵然是摔倒在了地上，姜瑟瑟倒也不在意，就这样模样冷冷地跪坐在了地上，与方才见到净檀那般泣涕涟涟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姜瑟瑟，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保下那净檀，你从今往后就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沉默片刻，柳无色兀自走到了她面前蹲了下来，用右手掐住了她的下颌，语气很是幽深地开口问出了这句话。


    他指节冰冷，活脱脱像是一只从荒郊野外爬出来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