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开我!放开!放开!”姚木槿拼命挣扎。
她的腰被韩迟云牢牢地箍在怀里,身前挡着男人宽阔的胸膛。她力气没他大,挣不出去,只能毫无章法地在这男人怀里对其拳打脚踢。
韩迟云生怕姚木槿冲动起来跳下寒潭,遂任凭对方如何挣扎,甚至拳头如雨点一般打在他身上,他却仍是紧抱着不松手。
会子乃楮纸制成,落入潭中,先时还漂在水上,不多会儿便吸饱了水,开始下沉。其上墨迹也越来越漫漶,渐渐已不可见。
姚木槿眼睁睁看着那些会子一张张沉下潭去,终于绝望地停止了挣扎。
韩迟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于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姚木槿的身子,将她按在怀里,霎时便如触电一般,松了手,向后连退三步才站住。
姚木槿没理会韩迟云的失措。会子沉入寒潭,她的心也随之沉入寒潭。
她突然没了愤怒,也没了委屈,只觉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眼睛也变得朦胧,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的罗网罩住,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耳中似乎听见温丛琳怒斥温谦的声音,但那声音是模糊的,忽远忽近,她没听清。
又听到韩迟云说话,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
又听到温谦的哭声,扯着嗓子哀嚎,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烦死人。
再之后,她感觉有人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将几张纸塞进她手心。
她定睛看了看,拉她手的人是温丛琳;又低头看了看,塞在她手里的是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会子。
“我让阿谦把旁人抢走的钱都要了回来,你拿好。”温丛琳拉着姚木槿的手,柔声说着,“舍弟自小顽劣不堪,疏于管教,我这个做姐姐的亦难辞其咎。姚娘子,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温丛琳的声音很温柔,柔得像一场春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姚木槿心里的火全被这柔雨给浇灭了,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可能是被气病了,耳朵里还是嗡嗡嗡的。
片刻之后,她听到韩迟云发话,音声沉稳地让围观众人全部散去。
韩大人的话,没人不听。待诸人渐渐散走,温丛琳向韩迟云行了个礼,而后便扯着还在呜咽抹泪的温谦远去了。
“走吧。”韩迟云亦迈步离开,与姚木槿擦肩而过时轻声说。
姚木槿没理他。
韩迟云已经走了过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略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与众人一起离开。
眨眼间,惹事的人和围观的人全走了,惟余姚木槿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潭边,也不知站了多久。
潭水漾起涟漪,一圈圈,一层层,縠皱波纹丝丝缕缕。姚木槿的面颊也落了些涟漪,冰凉的,抬手一摸,原来是雨。
下雨了。
姚木槿却还站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下雨就下雨吧,她这一生不知淋过多少雨,也不差这一回。
忽然,一柄伞出现在姚木槿头顶,为她遮住了漫天雨珠。
那是一柄上好的翠竹伞。伞面以桐油小皮纸蒙成,其上绘着云山千里、雁影风树,一望便知价格不菲。
与伞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抹浮动的暗香,隐隐约约,是沉水香的味道——本朝王孙贵胄皆喜焚香熏衣,但旁人都是用合香,唯独此人偏爱单香,还是这般清正古板的沉水香。
姚木槿没有回头,她已经知道身后为她撑伞之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宋朝发行的纸币不仅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最早使用的纸质货币。北宋使用的纸币叫“交子”,南宋的纸币叫“会子”。
第19章 讨好
雨越下越大。
雨滴坠在伞上,似琉璃碎落,溅起清冽的挽歌。
姚木槿没有回头,她知道身后为她撑伞的人是韩迟云。
韩大人去而复返,大抵是可怜她吧。毕竟韩大人爱民恤物,施舍一些怜悯给她这样的草民,也不算什么为难事。
她不知自己该不该向他道谢。
她明白,无论是让她道歉还是让温谦还钱,韩迟云从头到尾没有错处,可她心里又实在憋闷得紧。
好半晌之后,姚木槿终于开口:“韩大人为奴家撑伞,就不怕坏了大人清名?”
她听到韩迟云发出一声轻叹,道:“你先回去歇着,雅集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了。”
姚木槿低声应了,她确实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想了想,终究还是对韩迟云说了句:“……多谢韩大人。”
话毕,姚木槿径直向山下走去。
伞外落雨如苔花,一朵一朵绽放于发梢衣襟,才走两步就觉肩臂皆被打湿。姚木槿心疼地抹了抹臂上雨渍,这件石绿缬纹圆领袍是朝廷赏下来的好衣裳,她不忍心弄坏。
韩迟云紧赶几步追上来,再次将伞举在姚木槿头顶:“把伞拿着,淋雨回去要害病的。”
姚木槿摇头拒绝。
披了他的衣裳,就要去给他还衣裳;拿了他的伞,又要去给他还伞。一来一往,一回一还,究竟有完没完了?
她将沾了泥水的袍摆拎起,不等韩迟云再说话,拔腿便跑得不见人影。
夜里,姚木槿果然发烧了。
额头滚烫,浑身颤抖。她从床上爬起来,拿过案上执壶和陶杯,“咕嘟咕嘟”给自己灌了两杯水。之后又回到床上躺着,明明是大夏天,却将被子紧裹于身。
待到东方既白之时,姚木槿发出一身汗,感觉好了许多。至此已是睡意全无,干脆倚着床栏拥被而坐,开始琢磨昨日凤凰山雅集发生的事。
温丛琳塞给她的会子,她回家之后数了数,只有七张。也就是说,抢夺时被撕碎扔在地上的,以及被温谦扔进水里弄丢的,合计十三张,共三十九贯。
那些钱是她凭借自己的巧思和辛苦,从皇后娘娘那儿得来的。是她的钱,也该她得。既然温谦带人抢走弄坏了,那他就应该依原数赔给她。
莫说什么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正是狗见了都嫌的年纪,他是不懂事,可他有父有母,既如此,他的父母就该为他的行为负责。温丛琳确实迫着温谦道歉了,可道歉有什么用?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什么?
还有昨日跟随温谦一起抢钱玩儿的那些人,不消说,定然都是这临安府最金贵的纨绔子弟。什么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大理寺卿家的小官人,各个都是姚木槿惹不起的。
可这是大宋的行在,是大宋的临安府,是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也没有王法了吗?
——她不信。
她相信这世上一定还有王法,一定还有心向百姓的好官。
思来想去,姚木槿决定等天一亮就去温御史府上讨要那三十九贯。倘若温御史不分青红皂白只偏向自己儿子,她就去敲登闻鼓,去状告他们欺负人。
她姚木槿就是这样的性子——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不让她好过,她也绝不会忍气吞声。
可令人惊愕的是,天亮之后,姚木槿还没出门讨钱,送钱的人竟然自己登门了。
“姚娘子,方便开门么?”门外响起一个略显耳熟的清亮女声。
其时姚木槿正在屋里换衣裳,听得有人叫她,赶忙系好裙带跑出去。哪知一开门就愣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韩迟云的女使鱼丽,而鱼丽怀中抱着的,乃是一只以上好的小叶紫檀打制成的钱匣。
“怎么,不欢迎我呀?”鱼丽见姚木槿发怔,便笑问道。
姚木槿赶忙将鱼丽请入屋内:“不知鱼丽养娘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鱼丽将怀中钱匣往桌上一放,打趣道:“官人打发我来给你送钱,顺便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在家里哭鼻子。”
边说着话,鱼丽边将钱匣打开,姚木槿霎时惊得目瞪口呆。但见那匣内放着整整齐齐一摞会子,面值皆为一贯,粗略看去,少说也有百张。
“听说昨日在凤凰山,你被温家那孩子欺负,弄丢不少钱。”鱼丽耐心地解释着,“温家小官人就那德行,你别和皮孩子计较。温御史老来得子,整日娇纵着,早纵得没边儿了。你要是跟他置气,能把你活生生气死。这些钱是我们官人赔给你的,你好生收下。”
“为何是他赔钱给我?”姚木槿奇道。
被她这么一问,鱼丽也奇道:“谁赔不是一样么?赔了就行呗。我们官人将钱赔你,你就放心大胆地收着,反正他也亏不了。”
待鱼丽说完,姚木槿在心底一咂摸,瞬间悟出了内中深意——噢,感情这是准姐夫替小舅子赔钱呢。准姐夫缘何如此?那必然是想趁机讨姐姐欢心咯。
姚木槿轻嗤一声,好得很,人家三口子将来是一家人,确实谁赔都一样。既然如此,她也没啥好推辞的,这钱她收了。
将房内那把破破烂烂的灯挂椅搬过来,姚木槿转身坐在椅上,取出匣中会子,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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