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跺了跺脚,只能再次回到西厢房等着。
当夜,韩迟云还是没来找她。
再次日,姚木槿又去打听,这回说是贡水畔的城墙年久失修,浮桥亦多有损毁,韩大人亲自去巡视,安排修葺事宜。
复次日,又去打听,这回说文庙今日开讲堂,行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韩大人亲赴文庙劝学。
哎哟喂,可把他忙的,一天天的脚不点地呢。
至此姚木槿终于恍然大悟——感情她这是被韩迟云幽禁了啊!
“韩翌你这混账东西!你有本事就出来!把我关在这儿,却又不肯来见我,算什么男人!”
回西厢的路上,姚木槿嘟嘟哝哝地骂了韩迟云一路。
姚木槿自认为是一位很会审时度势、享受快乐的娘子,既然韩迟云打算幽禁她,那好啊,她从今日起就乖乖躺倒,舒舒服服。
——何必为难自己。
她再也不会去问韩迟云的事,他爱来不来。
反正她在这府里不愁吃不愁喝,住得好也睡得好,谁稀得搭理他?!
他不来才好,省得看见他那张脸就生气!
聪明如姚木槿,很快就发现,只要她不离开州衙,她可以在内宅随意活动,没人拦着她,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甚至还问她“娘子有何吩咐”。
姚木槿轻笑一声,好,很好,既然如此,那就——
既来之,则享受之。
抱着这种想法,从那日起,姚木槿再没去问过韩迟云的景况,只自顾自地,舒舒服服住下了。
三日后的傍晚,姚木槿坐在内宅西花厅的茶案旁,兴致勃勃地对姜大娘交待着冬日瓶花如何水养之事。
姜大娘边听边“嗯嗯啊啊”地点头。
姚木槿想了想,又说城南有个野梅园,眼下冬寒渐至,园内梅花也该开了,可以派人去移几株梅花来养着。州衙的后花园空得很,不若让知州大人拨些银钱出来,买些兰竹之类的花草回来,将那园子打理一番。
“后园子那么大,却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太无趣了。”姚木槿对此颇有怨言。
“娘子怎么想的?”
“我想着,眼下梅花、墨兰、寒兰都要开了,趁时节,赶紧移几株来,待缓苗之后,正可点缀园林。梅花可孤植亦可多植,孤植要选枝干伸展的,最好是种在那口池塘边,花开时节梅色倒映在水面,可好看了;多植则枝杈不可太乱,要修枝剪干,苞太多的话,花就开不好。”
姜大娘笑道:“姚娘子在花事上颇有心得,有你在,过不了多久,咱们这儿就可以桃李满园咯!”
“要想桃李满园,那还差得远呢。让知州大人将他那些私钱拿出来,咱们在园子里种上梅花,花厅这里可以植些兰花,再搭配几丛湘妃竹,把这宅院打扮得青青绿绿的,那就好看了。”
姚木槿口中说着,抬手指着这里那里,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这边说得高兴,压根儿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来了。
姜大娘倒是听到了脚步声,刚回头就被唬了一跳——但见韩迟云已经站在花厅内,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这妇人赶紧去推姚木槿,姚木槿扭头看去,未提防又是一头撞进了韩迟云深邃的眸子里。
她的心猛地紧张起来。
韩迟云冲姜大娘打了个手势,姜大娘意会,立刻弓着腰离开了。
她一走,偌大的西花厅内便只剩韩姚二人。
姚木槿极力按捺下心头紧张,拖着话音道:“哟,韩大人今日怎得有闲暇来此?”
韩迟云唇边浮着一抹浅笑:“我听说,这些时日,你每天都在找我?”
姚木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自己这些日子天天去寻韩迟云的行为感到后悔不已。
为了扳回一局,她面上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幽幽道:
“是啊,奴家整日去寻韩大人,却整日扑空。韩知州是个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将奴家独自扔在此处,奴家正值桃李年华,身边却没有郎君相伴,实在是寂寞难耐呢。”
她故意用这种市侩无赖的腔调跟韩迟云说话,想从前,她每每如此,韩迟云总会被她讥得面红耳赤。
哪知不过短短一年未见,韩迟云的脸皮倒是厚了许多。
此刻他丝毫不见脸红,反而从容踱步上前,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姚木槿坐下,将唇贴至她耳畔,压低声音道:
“姚娘子,郎君今日便是专为解你寂寞而来,你想怎么个解法,郎君全都奉陪。”
他贴得那样近,近至呼吸可闻,声音伴着气流淌入姚木槿耳中,又痒又麻。
霎时间,姚木槿浑身紧绷,甚至连脚趾尖都绷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旧情
姚木槿努力控制着自己僵硬的身体, 微微拉开了与韩迟云之间的距离。
“韩大人又拿奴家寻开心呢?”她咬牙切齿地问。
孰料韩迟云现在的脸皮却是非一般的厚,且听他淡笑一声,戏谑道:
“寻开心?姚娘子, 寻开心之人难道不是你?在桃杏小栈那日, 我以为你是真心实意想请我吃饭, 却原来……你是想睡我?”
此言一出, 姚木槿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脱口便骂:
“韩翌你是不是不要脸?!”
挨了骂的韩迟云却并不着恼,敛了敛衣襟, 好整以暇地反问:
“我若只顾着要脸, 还如何找得到你?”
这话倒是把姚木槿噎住了,略作思量, 她忍不住问道:“韩大人是为了寻奴家才来赣州的?”
“正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赣州?”姚木槿惊愕地瞪大双眼, 也懒得自称奴家了。
“只是猜测罢了。”
“什么意思?”
韩迟云抬手拿过茶案上一只空盏并一把执壶,自己动手为自己斟了一盏香薷饮子,端在手中浅呷, 半晌方道:
“你走了以后, 我四处寻觅无果, 这便命人盯着程厌。我猜测, 程厌一定知晓你的去处,后来果然被我猜中。程厌大约以为我已离开临安,所以失了防备,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动用递铺为你送东西。递铺的一切往来皆有案可查,于是我不费吹灰之力便知晓,他的物什是送至赣州的。”
姚木槿心里一惊,想起数月前程厌托递铺的铺兵弟兄送来叶二娘亲手缝的裙子一事。
原来竟是在这里露了馅。
“其实, 初时我也只是怀疑,”却听韩迟云继续说道,“之后我千方百计打听,竟又知晓了赣州乃庾岭的祖籍。既如此,我想,你十有八九应该就在赣州。恰好此地知州之位出缺,所以我便来了。”
“可是你又怎么晓得我在舜华酒馆?”姚木槿仍是疑惑。
这回韩迟云却摇了摇头:
“我并不知晓。我原是打算在赣州慢慢找寻,反正这座城就这么大,想找总能找到。那日是赣县知县说你那酒馆如何如何好,非要带我去尝鲜,我推辞不过,这才答应去的。……只能说,天意如此。”
听闻此言,姚木槿不禁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不该做什么当垆卖酒的“酒馆西施”。
韩迟云挑起眼尾瞥了一眼身旁满脸懊丧的女子,忽将话锋一转,道:“慈幼局的事,你可知晓?”
“慈幼局出什么事了?”姚木槿忐忑地问。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姚木槿歪着头,笃定道:“当然是好消息!”
韩迟云似是被她歪头的模样逗笑,微微勾起唇角:
“好消息是,孟莨已被免去局丞一职,新任局丞从前是我身边的一位主簿,对百姓颇为爱惜。我想,贪赃枉法、不顾孤儿死活之事,当是不会再发生了。”
姚木槿瞬间双眼发光,也顾不得再与韩迟云置气,喜笑颜开道:
“真的么?这可太好了!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胥长程金羽病殁于上月初。”
听得此言,姚木槿面上笑意渐渐散去,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膝盖,没说话。
其实这事,她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中秋节那会儿,程厌在来信中告知她,说程妈妈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泪水渐渐盈于眼眶。
却听韩迟云柔声安慰道:“有生必有死,有昼必有夜,皆是尘世常情。生其时,搏其命,死得其所,如此便不枉一生。程金羽也算不枉一生之人,莫要太难过了。”
姚木槿拭去眼角泪痕,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眄向韩迟云,见对方盏中的香薷饮子已喝完,于是便抬手去拿执壶,想为他再斟些,不料恰好与韩迟云伸来的手叠于一处。
肌肤相贴,微凉微温。
忽忆那夜纠缠时,抚过身体的手指,那样有力,在温软的肌肤上烧起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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