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木槿仿佛被电到,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韩迟云被姚木槿抽手的动作弄愣了,手指顿在半空,有些无措,似不知自己究竟该进还是该退。
片刻后,他将手放下,怅然一笑,道:
“姚娘子与从前不一样了。”
姚木槿只觉自己手背上还留着韩迟云的体温,哪怕刚才只是那般轻轻一碰,可他的体温却持久地烫着她。
真是神缭意乱。
此刻听韩迟云如此说,姚木槿想也没想,随口接话道:“人心都会变,奴家与从前不同,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韩迟云的眸色黯了黯,声音低沉地应道:
“是啊,人心都会变。有的人已经走远了,可有的人却还留在原处。”
姚木槿没接话,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
沉默良久,韩迟云忽道:“其实,我今日想问姚娘子一句话……”
“什么话?”姚木槿有些呼吸不畅,有些慌。
“我想问,娘子对我,可还有旧情?”
韩迟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样低沉的嗓音,带着从尘埃里缓缓生出的委屈,倒显得分外可怜。
姚木槿哂笑一声。
忽然想起从前,她执着地问韩迟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这个问题,在临安的时候,她问了他三次,他给了她三次否定的回答,谁承想,现在竟然由他来问她。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
韩迟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姚木槿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她原想说“没有”,可这“没有”二字却像是钉在了舌尖上,费了半天劲儿也没吐出去。
可聪明如她,又怎会被难住——她立刻学着从前韩迟云的模样,端正地坐着,默不作声。
沉默。
沉默就是不答之答。
韩迟云懂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向窗畔,黄昏落在他身上,落了一肩孤清。
姚木槿以为自己看到韩迟云黯然神伤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当韩迟云真的垂了眼眸,遍身萧索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好像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她盱起眼睛看向韩迟云,见那男人垂头丧气地站着,眼眸盯着别处,不与她对视。
没来由地,她忽然想,她还是喜欢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明月出关山一般,皎洁,清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暗沉的雾气笼着。
姚木槿心里乱糟糟的,决定先不在这事上纠缠,暂且换个话题。
于是她问:“韩大人打算如何发落梁员外?”
韩迟云背倚菱窗,思量着说:
“不久前朝廷刚颁行《庆元条法事类》,命各州府依此措置,譬如匿税,则籍没赀财;以白契作伪,则将其屋产三之一没官。梁琨有匿税、放贷、行贿等诸多罪责,须逐一厘清,各遵律令处置。究竟如何,我现在也无法说准。”
“你是怎么知道梁员外行贿的?”姚木槿对此颇感疑惑。
“朝廷俸禄贵贱不均,州县等地最易有贿赂之事,只不过从前诸人皆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若想查,只需稍加探查便可得知。”
“为何州县就易有贿赂之事?”姚木槿又问。
韩迟云道:“大宋官僚,有寄禄与职事之分。朝廷给予官员俸禄,非以其职,乃以其寄禄之位。譬如一州通判,其寄禄官往往是监承、评事之属,月俸只十千。余者又如,知县八千,主簿五千。这些钱要养活一大家子,有时往往无力,因此便有人将脑筋动在了不该动的地方。”
这番话说下来,姚木槿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州县地方官员因俸禄微薄,收受别人塞的好处是很普遍的事。
这大抵就如同她这种做买卖的生意人,想方设法偷税漏税一样,有时候不是官府不知道,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暂时不查,若真要查,那便是一查一个准,一查一个谁都不干净。
想到这茬,姚木槿讪讪地吐了吐舌头,又抬手装模作样地理着自己的鬓发。
既然人人都不干净,韩迟云却偏就查了梁琨,也说明梁琨实在挺倒霉,而这倒霉,保不齐就是姚木槿给他带去的。
姚木槿心里倏然生出愧疚之情,怀疑是自己拖累了梁员外。
这愧疚之情弥散心头,越来越强烈,弄得她浑身像有虫子在爬一样,坐不安稳。
韩迟云立于窗畔,背着光,眯起眼睛看向姚木槿,问道:“姚娘子有话说?”
姚木槿突然被他这么一问,只得硬着头皮说道:
“俗话讲,法不责众嘛。都是市井百姓,生意人难免贪财图利,但梁员外绝非作恶多端之人,倘若只是初犯,不若……韩大人能否看在你我从前的交情上,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对梁员外从轻发落……”
姚木槿越说心里越没底,只因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跟韩迟云还剩什么交情——韩迟云耍弄她,作践她,而她则一怒之下毁了韩迟云的婚事和前途。
他们二人走到今日,还能这般娓娓相谈,没有变成反目成仇的乌眼鸡,已经实属奇事,她怎还有脸请韩迟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对梁琨手软?
果然,随着她的话语声,韩迟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待到她把话全部说完,韩迟云的面色已似秋雨打梧桐,哀怨透骨而出。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你如此为他说话?”
姚木槿想也没想,耿直回答:“他本该是我后夫,我为他说话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此言既出,韩迟云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有点闹不清楚他这又是怎么了。
“你若不说这些,我原还打算放他一马,但你既然如此说,好……”
话没说完,韩迟云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姚木槿立刻推开椅子追了上去:“韩迟云你什么意思?我便说了,你打算如何?”
韩迟云也不回答,仿佛再待不下去了似的,只顾着大踏步往门外走。
姚木槿又急又恼,火气上头,几乎口不择言地喊道:
“韩迟云你给我站住!对,我是毁了你的婚事,但你也毁了我的啊!我原是要嫁给梁琨做员外娘子的,却被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韩迟云打断:“你就这么想嫁给他?到现在还惦记着他?”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回头看向姚木槿,眼中涌起一大片哀怨如海。
姚木槿一愣,以为自己眼花——韩迟云吃错药了?怎得又是这种怨夫神情?
她张了张口,尚未答话,却听韩迟云又道:
“你放心,梁琨之事我自有安排。但你想嫁给他……你想都别想!”
话毕,拔腿就走。
姚木槿追着冲至门外,望着韩迟云渐渐远去的背影,气得边跺脚边骂:
“韩迟云你这个小心眼子矫情鬼!乌龟王八蛋!混账东西!你再敢拿我耍着玩,你天打雷劈!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休去
让姚木槿始料未及的是, 傍晚时分哀哀怨怨跑掉的小心眼子矫情鬼韩迟云,当天夜里竟然又来找她了。
这次不仅他自己来,竟还带了一篮清馨沁脾的鲜橙来。
赣州虽产橘橙, 可果价却并不便宜。细算下来, 一颗鲜橙要三十文左右。
做了店掌柜的姚木槿比在临安时富裕很多, 但她平素俭省惯了, 虽是个大馋丫头, 却也不曾因口腹之欲而挥霍。
是以,自入秋以来, 这鲜橙她也只吃过寥寥几次, 且每次都是只买一百文钱,在酒馆里和顾沾沾、小丁、小红一起, 大家分食。
今夜见到这么一篮鲜嫩欲滴的红橙, 放在面前让她随便吃,姚木槿眼睛都直了。
“给我的?”她问。
“嗯。”
来献宝的韩迟云面上敷着一抹羞赧,却故作平淡地应道。
原以为自己得罪了知州大人, 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哪知现在竟有这么多好果子, 姚木槿瞬间把一双美目笑成了月牙儿。
她立刻从篮子里摸出一只浑圆饱满的鲜橙, 拿布巾擦干净,又唤青青取了切果的小银刀和一罐细盐,打算美滋滋地吃橙子。
银刀破果,汁水盈盈,空气中立时便漾起一股酸甜果香。
姚木槿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柔软湿润的舌尖在眼前一闪而过,韩迟云忽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咽了咽津液。
此刻他坐在姚木槿对面的官帽椅上, 看着女子手捏银匕为橙子削皮。
橙皮略厚,银匕也不大趁手,有些地方削不下来,姚木槿没耐心细细地切,干脆将橙子放在嘴里,银牙贝齿齐上,好一番又撕又啃。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韩迟云忽然开口念道。
姚木槿咬橙子的动作一顿,杏眸眄向对方:“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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