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戚云晞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这会儿怕是睡熟了,别去吵醒他。要是撞见张婆子,又要生事。明早你再送去,让他吃饱了好好在屋里待着,莫要乱跑。”
“是。”如意轻声应道,“小姐可还有吩咐?”
戚云晞目光扫过灶房外堆着的柴薪:“你先去东厢房瞧瞧二哥。他前几日当值染了风寒,要是还没歇下,便端碗热米汤过去。”
说着,她将手中的漆盒递给如意,压低了声音:“这个你亲手交给他,只说……让他今夜设法送入父亲书房,越快越好,莫让旁人经手。”
二哥戚明承,乃夏姨娘所出。
夏姨娘本是秀才之女,家道中落后被戚衡纳为妾室。她性子软弱,明承的性子也随了她,温厚恭谨。
“小姐放心!”
如意双手接过漆盒,紧紧捂在怀里,“奴婢这就去,一定亲手交给二哥,催他赶紧去办,绝不让旁人沾手。”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
*
正厅里暖意熏人,窗棂上的冰花化成了水珠,顺着雕花窗框蜿蜒而下,连空气都透着喜气。
戚老夫人身着酱色绣福纹褙子,端坐在铺着貂绒垫的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不紧不慢。
老夫人身旁,宰辅戚衡一身紫袍,与正妻许氏并肩而坐。许氏鬓间插着赤金点翠步摇,正偏头和戚衡说话,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老夫人!老爷!不好了——三小姐出事了!”
一声凄厉的惊呼从廊下猝然撞入,打断了厅内的融融笑语。
众人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李妈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大口喘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成何体统!”
戚老夫人捻佛珠的手蓦地一顿,厉声喝道,“府中大喜,谁准你这么大呼小叫?”
她目光落在李妈妈那筛糠似的身子上,心头猛地一沉,声音不由紧了几分:“到底怎么了?快说!”
“三、三小姐她……”李妈妈扶着八仙桌脚,勉强喘匀了气,“她、她不见了!我方才去后院叫她起身梳洗,厢房里空荡荡的,被褥都凉透了!”
“什么?这个孽障!”
许氏猛地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声音都劈了,“老爷,这可如何是好?锦王府卯时三刻便要来接亲,满打满算只剩不到三个时辰了啊!”
“一群废物!”
戚衡暴喝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抄起案上的玉盏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碎片四溅,刺耳的脆响让满厅的人都不由一颤。
“连个丫头都看不住,是要将戚家的颜面和身家性命都赔进去吗?”
许氏被那碎瓷片溅到裙角,身子一颤,脸比那碎瓷还白。
戚衡看都没看她一眼,转头对陶管家厉声下令:“立即调集府里所有亲卫,守住城门和各条街巷!记住,莫要打草惊蛇,把嘴都给我闭严实了,半点风声都不能漏出去!”
陶管家赶紧领命:“老奴这就去办,绝不敢误事!”
戚衡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盯着失魂落魄的许氏,一字一顿道:“天亮前要是找不到琬姐儿,莫说你我,整个戚家都得去阴曹地府给皇家赔罪——”
“父亲,老夫人。”
厅外忽然传来清亮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戚云晞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
她披着一件旧月白棉斗篷,肩头犹沾着未化的雪粒,一副弱不胜寒的模样。额角那抹红痕,衬得本就素净的面庞,愈显苍白。
她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女儿……方才在西墙根底下,拾到了这个。”
说着,她摊开手。一支并蒂莲玉簪,静静躺在她冻得发红的掌心里,玉色温润,却像一根刺,扎得许氏眼前一黑。
“这是琬姐儿的陪嫁簪!”
许氏失声惊呼,冲上前一把夺过去,尾音都变了调:“你从哪儿捡的?琬儿……琬儿人呢?”
戚云晞像是被烫了一下,指尖微微一蜷,怯怯开口:“就、就在西墙根的墙洞旁。还有个摔开的漆盒,里头……掉出来好多信。”
她偷偷抬眼,瞥见戚衡的脸色正一寸寸沉下去,又小声补了一句:“那字迹……瞧着不似女儿家的笔迹。”
“信在何处?”
戚衡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指节一下下叩击着紫檀木桌案,笃笃的声响让人心头发紧。
“女儿不敢私藏,已经让人送到父亲书房了。”
戚云晞垂着眼睫,声音细细软软,“还有……三姐的嫁鞋被刮坏了,裙角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话入耳,戚衡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得一干二净。
“反了!真是反了!”
他霍然起身,一脚便踹翻身旁的梨花木椅,闷响一声。
戚老夫人攥着扶手,按着胸口,声音绷得发紧:“衡儿,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锦王府的仪仗眼看就要到府门了!”
许氏像是突然被点醒,一把扣住戚云晞的手腕:“好晞儿!你是琬儿唯一的亲妹妹,只有你能替她嫁!你替她嫁!”
她说得又急又快,“锦王只见过琬儿的画像,没见过真人!你俩只差一岁,眉眼本就有几分像,连夜拾掇拾掇,一定能瞒过去!而且……那锦王对这桩婚事本就不上心,那日他根本没正眼瞧过那画像……这是天赐的机会啊。”
戚云晞腕骨被攥得生疼,倒吸了口凉气。
“母亲,女儿不敢!”
她轻轻挣了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女儿是庶出,生母又是罪臣之女,怎么配……进锦王府的门?”
“事到如今,由得了你吗?”
戚衡猛地一拍桌案,“你不嫁,戚家满门皆要获罪!你生母的牌位,也得从戚家祠堂挪出去!”
半晌,戚云晞颤巍巍地伏身下去:“女儿……遵命。”
“只是……”
她抬起头,眼底泛着薄红,“偏院清苦,女儿的衣裳首饰皆是粗陋之物。若以这副模样嫁过去,只怕不仅让人笑话,还会丢了戚家的脸……”
许氏抢着开口:“琬儿的嫁妆全给你!你只管安心嫁过去。”
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心疼那些嫁妆?
戚老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厉声吩咐李妈妈:“快!立即给四小姐更衣上妆!哪里不合适,连夜改,绝不能误了吉时!”
*
夜色如墨,寒风萧瑟。
戚云晞被丫鬟们半搀半拥着,往梳妆房走去。路过书房时,里面传来一阵裂帛般的撕纸声。紧接着,戚衡压着嗓子的低吼,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她骨头直冒凉气。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湿痕,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叠信笺里,字字句句,都在讥讽父亲的权势算计。以父亲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被亲生女儿这般折辱,只会彻底寒心。
至于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的自己,不过是顺水推舟,接下了别人避之不及的麻烦罢了。
梳妆台前,铜镜昏黄,映着一双哭得微肿的眼睛,额角那抹红痕尚未褪去。可偏偏这副狼狈模样,反倒将她眉眼间与生俱来的秾艳,衬得淋漓尽致。
像一株带露芍药,花瓣娇嫩,刺却隐在叶下,自顾自地盛放着。
戚云晞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眼底一片清冷。
锦王?便是半身瘫痪,性情暴戾,又如何?
这桩婚事,本就不是什么良缘,不过是她亲手布下的一局珍珑。她不仅要踏出去,还要走得……步步生莲。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之前修文导致章节段评全部丢失,真的很可惜,还请大家多多谅解~感谢阅读~下本开先婚后爱《令狐大人总想拔刀》,欢迎收藏~文案:令狐霜身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平日最大的消遣,便是半夜翻墙追贼。那晚暗巷无月,贼没抓着,却见墙根下躺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人。借着一丝微芒,她才看清那张失血苍白的脸——二十上下,眉目清隽如画。那人费力地掀开眼皮,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大人……搭把手。”令狐霜转身就走,可刚迈出几步,又骂骂咧咧地折返回来——这人死在殿前司的地界,她得写多少份卷宗?万般不情愿,她把人弄去了太医署。谁知,这人竟是太医署新上任的首席,闻谦。从此,令狐霜随性坦荡的日子,缠上了一道怎么也甩不开的劫。她追贼受了点伤,他垂眸温声为她细细上药包扎;她查案陷入僵局,他“恰好”递上破局线索;她被人当众挤兑,他撑着伞“恰好”路过,淡淡三两句,那人便哑了声。令狐霜觉得自己大概是撞了邪,正打算去庙里请道符压压惊,女帝一道赐婚旨意劈头砸了下来。后来朝夕相处,她愈发觉得这枕边人不对劲。一介不问朝堂的太医,为何能一眼看穿行军布阵的死局?为何他会在某个夜半时分无故消失?为何一封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密信,能让他独对孤灯,枯坐一整夜?但最不对劲的是——为何他每次靠近,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拔刀,可手按在刀柄的瞬间,却又怕那刀鞘声太响惊扰了他?直到一日,邻国皇子重兵压境,点名要女帝交出一名潜逃的叛贼。御书房内,女帝将一封密信推到她面前,目光沉沉:“朕向你要一个人。”令狐霜展开信笺,指尖隐隐颤了颤。那两个字落入眼底的瞬间,今晨被他吻过的颈侧,忽然又烫了一下。【小剧场】:夜深人静,令狐霜睡得正沉,腰间忽然多了一条手臂。男人翻身贴过来,呼吸绵长地洒在她耳畔,像是熟睡中。她僵着身子挪开那只手,刚松一口气,他又缠回来,往她怀里蹭了蹭。令狐霜攥紧了枕头,心底飞快盘算着:拔刀、将人踹下床、连夜搬回殿前司值房。黑暗中,男人低低一笑,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精准覆在她按在刀柄的手背上,嗓音慵懒又低哑:“夫人,刀可以放远一点——我又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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