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转身看向雪晴:“走吧,回长乐轩换衣裳。”
既然他不点破,她便也乐得继续做这锦王妃,能安生一日是一日。
往后的路且行且看,眼下最要紧的,是收起那些冒失的试探,别真踩了他的底线,把自己折进去。
何顺这番话,让雪晴到了嘴边的探问生生咽了回去,恭恭敬敬地跟在戚云晞身后。紫菱快步跟上,灵玉步子沉沉落在最后。
*
进宫的时辰到了。
锦王府门前,车马仪仗早已候着,打头的两匹玄色骏马打着响鼻,蹄子不住地刨着冻土。
慕容湛一身玄色云纹锦袍,外罩一件紫貂披风,坐在轮椅上。日光斜落在他眉骨上,衬得那张脸愈显苍白,俊美中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
何顺和方泉一左一右搀着,将他稳稳送进车厢软榻,两名侍卫上前,将轮椅收进车尾,一切停当,才有人打起车帘。
戚云晞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素缎斗篷,衣裳素雅,那张脸却秾丽得扎眼。
她提起裙摆踏上踏板,一抬眼,便直直撞入那双半阖的凤眸里。
他靠在软榻上,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深不见底。
她慌忙错开视线,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在他对面轻轻落座。
马车前行,车厢内一片静谧,只听见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和马蹄“嗒嗒”的声响。
慕容湛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一言不发。那视线寸寸碾过她,逼得她连呼吸都不稳了。
戚云晞指尖绞着裙裾,硬着头皮开口:“入宫路远,王爷这般坐着,可还舒坦?”
他眼睑微抬,声线带着点沙哑:“尚可。”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晃,像是碾上了冻实的土坷垃,向旁侧一歪。
戚云晞惊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失了重,直直向前栽去。
等她回过神来,一只手已不偏不倚地按在了他心口,另一只手慌忙间撑住榻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几缕垂落的发丝,堪堪勾住了他衣领上的云纹。
那股清苦凛冽的药香瞬间将她笼罩,比先前在靖和堂时更浓,更逼人。
她整个人僵住了,慌乱中抬眸,却正对上那道沉沉覆下的目光。
他没动,也没恼,只是沉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视线缓缓下移,停在她按在他胸膛的那只手上。
隔着衣料,掌心下那颗心正一下一下,沉稳地撞上来。
“殿下!”
车帘外,何顺的声音慌得发颤,“官道上结了暗冰,车轮打滑偏了方向,蹭到了路牙……殿下可安好?”
戚云晞赶紧垂下眼,像被烫到般收回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王爷恕罪!臣妾失仪,绝非有意……”
她暗暗叫苦。
这回是真意外,她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耍心眼。
“无碍,缓行便是。”
那低哑的声线隔着车帘吩咐,平静得吓人。
戚云晞盯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指尖,小声嗫嚅:“方才是臣妾唐突了……臣妾略懂些按揉的法子,若王爷筋骨不适,臣妾替您揉一揉……就当赔罪,您看……”
慕容湛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淡淡开口:“不必。去那边坐稳,莫再摔了。”
戚云晞退回座位,低声道:“是臣妾思虑不周。”
余光里,瞥见他忽然微微侧身,搭在软榻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露出的那截腕骨苍白瘦削,瞧着倒真有几分病弱。
“何顺。”
他忽然扬声,声线里的威仪穿透车壁,和方才那副慵懒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车外立刻传来回应:“奴才在。”
“取个暖炉来。”他顿了顿,视线掠过戚云晞冻得微红的指尖,语气莫辨地补了句,“多拿一个。”
戚云晞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那双凤眼映着窗隙透入的雪光,冷清清的,却透亮得很。
刚才掌心按在他心口的那一下,突然又清晰地冒了出来。隔着锦袍,那底下并不像久病的人,反倒……肌肉紧实,隐隐藏着沉敛的力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生生摁了回去。
她低下头,藏起眼底的情绪,乖乖说了句:“谢王爷体恤。”
慕容湛没再说话,重新阖上眼靠回软榻,又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不多时,马车渐缓,停了。
何顺掀开车帘,躬身递进来两只用厚绒裹紧的暖炉。
戚云晞伸手接过,犹豫了一瞬,才轻手轻脚将其中一只搁在他身侧的矮几上。
她将另一只拢进袖中,声音轻轻的:“王爷,手炉备好了,您暖暖手。”
慕容湛没睁眼,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淡淡的“嗯”。
车厢又静了下来。
戚云晞目光落在了矮几上那个暖炉上。
他应了,却没有伸手去碰。
袖中的暖炉明明温热,她却觉得指尖一点点僵住了——方才那句“按揉”,是不是说得太越界了?
*
红墙映着白雪,宫阙透着肃穆巍峨。
马车在午门外东侧停下。
慕容湛淡声开口:“王妃先下,稍后本王让何顺与方泉上前伺候。”
“是。”
戚云晞依言下了车,垂着眼,安静地立在车旁。
片刻后,何顺与方泉便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软榻上扶到轮椅上。
他坐定后,神色未变,只随手理了理膝上的锦毯。
何顺推着轮椅,戚云晞落后半步跟着,一行人往仁寿宫去。
仁寿宫的门监远远瞧见锦王仪仗,哪敢怠慢,赶紧躬身行礼,转身就往里通传。
殿内很快便传来太后的声音,带着些老态,却依旧透着掩不住的欢喜:“湛哥儿来了?快进来。”
何顺推着慕容湛进了殿。
殿内,太后正坐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德宁皇后、娴贵妃和几位妃嫔都已落了座。
慕容湛微微倾身:“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母后、各位母妃请安。”
戚云晞跟着敛衽,深深福下身去,声音柔柔的:“臣妾戚氏,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太后的目光先落在轮椅上的慕容湛身上,温声应了,才转向一旁的戚云晞。
这一瞧,她视线不由得多停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垂着头,一身藕荷色襦裙,宛如初春的新荷,干干净净的。
视线再落向她那双手,十指纤长,白得像雪,腕间空荡荡的,没戴半件首饰,肌肤细腻,羊脂玉似的,透着温润的光泽。
“抬起头来。”太后开口道。
戚云晞依言抬眸。
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扬着,天生带着几分风情,可眸光清亮,像蒙了层薄雾,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护着。
太后手里的佛珠没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哀家听说,你是戚宰辅府上的嫡女?”
“回太后娘娘,”
戚云晞恭恭敬敬地道,“臣妾正是戚宰辅的次女,在家中行三。父亲常说太后仁慈宽厚,今日得见,反倒有些慌,怕哪里做得不对,惹娘娘不高兴。”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笑道:“你这孩子,倒是干净懂事,哀家瞧着心里欢喜。”
戚云晞垂着眼,轻声回道:“臣妾蒲柳之姿,当不起娘娘的夸奖。是王爷出门前特意叮嘱的,说皇祖母最看重踏实本分,不喜张扬,让臣妾穿得素净些。”
慕容湛坐在轮椅上,眼帘半垂,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他像是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噎住了,掩着唇低低咳了一声。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拿他当挡箭牌,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一旁的德宁皇后浅笑着开了口:“果然是个招人疼的,这模样比戚宰辅呈上的画像还要标致三分。只是这性子……倒比外头传闻的沉静不少。”
这话是对戚云晞说的,可她的眼角余光,却似有意无意地扫过了慕容湛。
她心中早已不悦。早先她便有意让太子纳戚家嫡次女为侧妃,好给东宫添份助力。没成想戚宰辅那个老狐狸百般推诿,转头就去向陛下请旨。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陛下直接把人赐婚给了锦王。这一来,倒让慕容湛白白得了戚家这门强援,日后东宫再想压他一头,可就难上加难了。
戚云晞心头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皇后怎么知道三姐骄纵的事?一旦露了馅,她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就全完了,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她慌忙垂下眼睫,指尖紧张地绞着襦裙下摆,声音微微发颤:“皇后娘娘谬赞了……想必是画师妙笔,添了几分颜色。至于性子……臣妾愚钝,只知守好本分,不敢张扬。”
余光瞥见慕容湛眸色一沉,她连忙恭顺屈膝行礼:“外头那些闲话,臣妾也听过……幸得王爷宽和,不嫌弃臣妾笨拙,还提点臣妾宫规礼仪。王爷说娘娘最是宽仁,定会容臣妾慢慢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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