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今日见了娘娘,才知道王爷说的句句不假。臣妾心中实在惶恐,只怕……做不好。”
太后见她这般得体,转头对德宁皇后笑道:“好了,皇后也别逗这孩子了,外头的传闻哪能当真?哀家瞧着这孩子实在,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
说罢,她便对身侧的李嬷嬷吩咐:“这孩子头回进宫,定是怯生,去将哀家那副赤金累丝嵌东珠抹额取来,赏给她压压惊。”
这话一出,暖阁里连呼吸声都仿佛没有了。
在座的后妃,连同德宁皇后,俱是一怔。
那抹额是内廷秘藏的贡品,单是累丝工艺,便需十数名巧匠耗上三月。上面镶嵌的数十颗南海东珠,颗颗圆润莹白,没有半点瑕疵。寻常勋贵人家求一颗都难,何况是这样一整套?
众人心里都明白,太后这赏赐,明着是疼惜新妇,实则……不过是心疼九皇子半身不便,借着这孩子补一份心意罢了。
慕容湛神色微变。
他也没料到,皇祖母会把这份偏爱摆到明面上来。
“皇祖母厚爱,孙儿心领了。”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只是云琬初入王府,这么重的赏赐,怕是要招人非议,反倒折了她的福气。”
戚云晞见满座惊异,又听慕容湛语气凝重,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这份赏赐的分量,颤声道:“太后娘娘……这赏赐太贵重了,臣妾实在担不起……”
“哀家赏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太后脸色一敛,语气沉了下来,“让你收着,便收着!”
德宁皇后端着玉盏,借着抿茶的动作,压下了翻涌的郁气。
想当初太子妃初谒,太后也不过赏了一对水头尚可的玉镯。如今一个锦王妃,竟得了这样的殊恩!
可她唇角依旧维持着端雅的笑意。
殿内众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戚云晞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掂量。
这位新王妃,容貌顶尖,性子软和却不怯懦,更要紧的是入了太后的青眼。往后,倒是可以多走动走动。
娴贵妃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拨弄着茶盏,目光掠过皇后紧绷的侧脸,又落向戚云晞,停了停,慢慢移回慕容湛身上。
她的儿子,什么脾性,她最清楚。
暖阁里的地<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烧得正旺,热气氤氲间,戚云晞的双颊被熏得泛起一层薄红,像极了晨露里沾了胭脂的雪。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5章
向太后敬过茶后,戚云晞又依次给德宁皇后和娴贵妃奉茶。
礼数走完,德宁皇后心里虽堵着一口气,面上却仍噙着笑,顺手赏了一对嵌东珠的金簪和一柄和田玉如意佩。
娴贵妃身为婆母,自然要替新妇撑足脸面。她让贴身嬷嬷呈上锦盒,取出一只脂白无瑕的羊脂玉镯,亲手套在戚云晞纤细的手腕上,含笑道:“这是本宫平日赏玩的小物件,你戴着,添些喜气。”
殿里的妃嫔们最是会看眼色,见太后和皇后都下了厚赏,哪里还敢怠慢?毕竟满朝都知道,宣明帝以孝治天下,得了太后欢心,便是得了圣心。
一时间,丽妃的红宝石耳珰、容妃的赤金点翠步摇、舒嫔的白玉玲珑簪、慧嫔的金镶玉缠丝耳坠……纷纷递了上来。样样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生怕落了人后。
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可戚云晞到底是个冒名顶替的,生死全捏在慕容湛手里,哪敢露出半分得意?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慕容湛。见他目光淡淡扫过,微不可察地颔首,她这才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赏赐,挨个谢了恩。
礼数行完,众人便各自散去了。
慕容湛需往乾清宫向宣明帝请安,戚云晞则依礼随娴贵妃回景阳宫。
娴贵妃出身江南温氏,家中两代帝师,祖父更是先帝幼时的启蒙恩师,是真正的清贵门第,连宣明帝也要敬重三分。
她容貌倾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当年赏花宴上,她一袭素衣抚琴,一曲《平沙落雁》未弹完,满座已鸦雀无声。宣明帝当场掷杯,叹了一句:“此音只应天上有。”
次日,圣旨便下了温府,将她册为贵人。
伴驾二十余载,恩宠一直没断过。她性子温婉通透,连德宁皇后都在私下感叹:“温氏是宫里难得的明白人。”
唯独亲生儿子慕容湛,自幼便不肯顺着她的意。
她原本盼着他承袭温家的文脉,入翰林,辅君王,做个温润端方的清雅皇子。谁知他天生性烈,偏要披甲从戎,扬言“大丈夫当提三尺剑平定天下,岂能枯坐朝堂,以笔墨误国”。
那时朝堂上风言风语不断,都说“温家两代清名,怕是要毁在一个武夫手里”。族中长老更是屡屡登门苦劝:“九殿下乃温氏血脉,怎能教他弃文从武,自毁前程?”
面对这些非议,贵妃只是淡淡一笑:“他既选了这条路,便让他自己去闯。是龙是虫,都由他自己挣来。”
谁也没想到,这“武夫”,竟是个不世出的将才。
十六岁随军出征,他单枪匹马取了敌将首级;十八岁平定蛮族立下大功。累累军功不仅堵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更让宣明帝特下圣旨,破格封他为“锦王”。
往日那些轻慢武将的文臣,再见温家族人,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敬畏。
可惜天意弄人,如今他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因重伤困在了轮椅上。娴贵妃想起他少年时策马归来、眉梢带笑的模样,心口一阵酸涩。
戚云晞见她蹙着眉,默默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轻了:“母妃,方才在仁寿宫,儿媳瞧着王爷虽话不多,可眼神总往您身上飘,他那是心里记挂着您,只是不善表达罢了。”
见娴贵妃神色微动,她又添了一句:“今晨出门前,王爷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多来景阳宫陪您坐坐。往后儿媳常来,陪您说说话,解解闷,好不好?”
话一出口,戚云晞自己都愣了一瞬。这番话说得太顺口,顺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娴贵妃却当真了。
她眉间的郁结瞬间散了,眉眼也舒展开来:“你这孩子,心细。你肯来,母妃自然欢喜。往后常来,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晴和玲珑,又转过来看着戚云晞,“我给挑的你四个丫头,在王府用得可还顺手?要是有哪里不周到的,你只管跟我说。”
戚云晞垂下眼:“雪晴她们做事细心,事事周全,伺候得妥帖,多谢母妃费心。”
娴贵妃笑意愈浓:“这便好。她们四个都是景阳宫精心调教出来的,尤其是雪晴,性子稳,也懂些管家的门道。往后府里杂事多,你尽管交给她帮衬,也能省些心力。”
“儿媳记下了。”戚云晞柔声应道。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景阳宫。
娴贵妃让秦嬷嬷沏了茶,便屏退了左右。
自仁寿宫初见,她便不动声色留意这个儿媳。方才殿上面对皇后试探,这新妇年纪不大,应对却从容得体,没露半分怯。路上那番话,更是句句都说到了她心坎上。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目光在戚云晞脸上停了一会儿。儿子身边,终究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放下茶盏,才温声开口:“湛儿性子倔,早年打仗、治水,落了一身旧伤。如今这样了,更不肯跟我多说半句……”
“你既做了他的妻,往后就多费点心。夜里记得给他焐热护膝,早上盯着他把汤药喝了。太医私下跟我说过,他年纪还轻,这腿……未必就没有转机。”
戚云晞心头微微一涩,忍不住问:“母妃,王爷的腿……是怎么伤的?”
她其实不是没有过“他是不是在装”的念头,可此刻听着这些话,再想起他坐在轮椅上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只觉得自己的猜度实在轻慢得可笑。
娴贵妃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一年前北境那场仗,他本来稳赢的。结果在幽天峡谷遭了埋伏,亲兵……无一生还。援军赶到的时候,他是从尸堆里被拖出来的,命捡回来了,脊骨却伤了,这双腿……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话到最后,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竟是……从尸山血海里捡回的命?
戚云晞睫毛颤了一下,脸上那点温和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怔忡的苍白。
娴贵妃拿起银丝绣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柔得像是在托付:“湛儿往后的起居冷暖,母妃就托付给你了。替我……好好看着他。”
戚云晞愣了愣,连忙起身,走到娴贵妃膝前蹲下来,双手覆上那只微凉的手背,轻声道:“母妃放心,儿媳记在心里了。您别再为他伤神了。”
娴贵妃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有你这句,母妃就安心了。让雪晴陪你去后院赏梅吧,我有些乏了。”
“是,母妃歇息,儿媳先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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