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慢慢抽回手，起身退了出去。


    踏出殿门，风一吹，吹散身上暖意，她忽然觉得，那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原来那副冷硬矜贵的皮囊底下，裹着的也是一具会疼、会流血的凡胎肉身。


    *


    一炷香后，何顺推着轮椅，将慕容湛送进了景阳宫。


    娴贵妃正倚在软榻上小憩，听秦嬷嬷说儿子来了，倦意一下子散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嘴角带了笑：“来了？小厨房炖了雪莲银耳羹，这就让人端上来。”


    慕容湛抬手让何顺退下，自己转着轮椅上前，眉宇间的疏淡柔和了些：“母妃。”


    娴贵妃看着轮椅上那道清瘦的身影，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想他没伤的时候，多少高门贵女争着要做锦王妃，偏他只顾着打仗，婚事毫不上心。


    如今这般光景，旁人躲都来不及，难得戚宰辅肯把女儿嫁过来，她连见一面的要求都不好意思提，只看了眼画相，便点了头。


    可即便成了家，以他如今的身子……她这辈子，还能盼到含饴弄孙的那日吗？


    “路上冻着没有？”


    她起身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衣领，话头一转，“云琬在后院赏梅呢。我瞧着那孩子性子沉，是个会疼人的。你往后别什么都闷在心里，有她陪着，母妃也能松口气。”


    慕容湛搭在扶手上的手顿了一下。


    这女人……倒是有些手段。方才在仁寿宫把皇祖母哄得眉开眼笑，转头又让母妃替她说话。


    他目光往后院方向扫了一眼，声音淡淡的：“母妃不用操心，儿子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


    娴贵妃睨他一眼，语气带了点嗔怪，“及冠那年我便劝你成家，好让我早些抱孙，你非说自有主张。如今二十有二，妻也娶了，还主张什么？”


    “这事得听我的。秦嬷嬷备了些温补的方子，让雪晴带回去，早晚按时用。”


    慕容湛：“母妃……”


    “别跟我找借口，我不听。”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有那工夫想词儿，不如多跟云琬说说话。她性子软，你别总冷着脸对人。”


    话里听着是埋怨，可看他的眼神，只剩下心疼。


    慕容湛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既然母妃都安排好了，儿子照做便是。”


    他指节摩挲着玉扳指，又补了一句：“只是云琬刚入王府，诸事不熟，总得慢慢来。”


    自从坐上这轮椅，母妃就没舒过眉头。他就是怕她伤心，才刻意少进宫。


    罢了，顺着她的意思就是。


    反正锦王府在宫外，她管得再宽……也伸不到王府里头去。


    “这才像句体己话。”


    娴贵妃眉头舒展开来，扬声道：“秦嬷嬷，去后院请王妃过来，就说我这儿温着羹汤，让她陪我和王爷一同用些。”


    秦嬷嬷应声走了。


    陪娴贵妃用过银耳羹后，两人辞别了景阳宫。


    回王府的马车上。


    戚云晞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憋了半晌才开口：“王爷，今日那些赏赐……实在太贵重了，臣妾心里发虚，不敢收。”


    她是不敢，不是不想。


    要是等他亲自开口要回去，反倒显得她贪财，惹他厌烦。万一因此让他有了别的心思，容不下她这个替嫁，那就因小失大了。


    车厢里静得很，只听得见车轮碾石板的声音，许久都没有回应。


    她偷偷抬眼，见他垂着眼帘，神色淡淡，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已经睡着了。


    她抿了抿唇，暗暗叹了口气。


    “既给你的，收着便是。”


    慕容湛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不过皇祖母赐的那套金累丝嵌珍珠抹额，要收进王府库房。此物太过惹眼，放在你那不甚稳妥。”


    戚云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全、全由我收着？”


    她愣了一下，又赶紧摆手，“臣妾手笨，还是王爷收着稳妥。万一弄坏了，弄丢了，臣妾……赔不起。”


    慕容湛视线落向窗外，淡淡道：“不过是些寻常赏赐，你自己看着办。”


    “谢、谢谢王爷……”


    她捏着帕子，还是不放心，声音软糯糯的，“只是臣妾从来没有经手过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是真弄丢了……王爷会罚臣妾赔吗？”


    丑话总得说在前头。


    她从小在戚府偏院长大，哪里见过这些？真丢一件，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慕容湛：……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开口：“罚你赔？你当本王这王府是那市井商铺，丢了东西便要拿人抵债？”


    戚云晞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赶紧低头：“臣妾失言……就是想先问清楚……”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慕容湛看着她进退有度的模样，忽然开口：“库房里有专收贵重物件的樟木箱，让雪晴去取两只，钥匙你自己收着。”


    戚云晞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双桃花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真的都归臣妾管？”


    她甚至没等他点头，便软软地接了句：“多谢王爷！”


    连箱子和钥匙都替她想好了。


    她唇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便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双凤眸依旧清冷淡漠，视线却在她的眉眼间，微不可察地多停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6章


    回府后，慕容湛便径直回了靖和堂，再未露面。


    午后，戚云晞让雪晴从库房取来一对小巧的樟木箱，将赏赐连同那叠陪嫁的田产铺面字据一并归置，扣上黄铜锁。


    捏着那冰凉的钥匙，她心里清楚得很。


    东郊百亩良田，城中五间临街铺面，虽立了字据，可打理的管事全是许氏的人，眼下也没有可用的人可替，只能权当摆设。至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金银首饰，她更是连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罢了，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只是，底细既已被那人看穿，这层窗户纸，她能捂到几时？他若觉得她没了用处，随手便可能弃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个法子，在这王府真正扎根下来。娴贵妃既有嘱托，这便是她名正言顺接近他的最好由头。


    只是，眼下该从何处着手才好……


    总得先摸清王府的布局，往后行事才有个准头。


    她抬眼看向案前誊写赏赐清单的雪晴，道：“稍后去取份王府舆图来，我也好瞧瞧各院的方位，心中有个底。”


    他不肯说，她便自己上点心。


    雪晴搁下笔，垂首道：“玲珑方才去前院领炭火了。她常往书房走动，路径熟，让她顺道取来，省些周折。王妃觉得呢？”


    戚云晞不在意谁去：“也好。那就让她去。”


    “是。”


    雪晴将半干的清单推到案角，又轻声问，“库房刚送了新墨锭，奴婢让紫菱去领。要不要让小厨房备些茶？”


    “茶不用了，墨锭你看着安排。”她心思全在舆图上，哪有闲情品茶？


    “奴婢省得。”雪晴屈膝，轻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玲珑便捧着一卷泛黄的宣纸回来。


    主仆三人将舆图在案上展平。雪晴指着图上的朱红标记：“咱们住的长乐轩在这儿，往东北穿过月洞门，便是靖和堂。”


    戚云晞目光落在靖和堂后那片青灰色区域：“这是哪里？”


    “是梅林。”玲珑连忙回道，“眼下正是寒梅盛放的时节，也是王爷常去的地方。”


    难怪他身上总带着梅香。戚云晞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图上各处院落。她记性好，经雪晴和玲珑一番指点，已将整座王府的布局了然于心。


    夜色渐浓。


    她掐算着时辰，料想慕容湛该已安置，便吩咐道：“雪晴，取一副王爷的护膝来。玲珑，备个汤婆子。”


    玲珑一愣：“王妃，您这是……？”


    “自然是把护膝焐热了，送去给王爷。”


    戚云晞浅浅一笑，“今日母妃特意嘱咐，要我尽心照拂王爷身子。既应了母妃，自当恪守本分。”


    雪晴和玲珑一听是娴贵妃的吩咐，神色明显松了下来，齐齐应了声。


    不过片刻，雪晴捧来一对墨色锦缎护膝，上面绣着暗纹云鹤，一看便是上等料子。玲珑也端着裹了素色布套的汤婆子进来。


    戚云晞接过护膝，展开裹在温烫的汤婆子上，再拢入宽大的袖中，紧紧捂着。


    雪晴忙道：“王妃，这等粗活让奴婢来便是，等焐得妥帖了，您再送去也不迟。”


    “不必。”戚云晞微笑着摇了摇头，“伺候王爷，本就是我这个王妃的分内事。你去探问一声，王爷此刻是否在靖和堂？”


    玲珑抢先道：“方才见何顺去小厨房取茶，往书房去了，想来王爷还在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