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凤眸漾起一点笑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道：“不就是想把上官雪调到你帐中？你就不怕她知道了，提前剑来削你？依本王看，真动起手来，你未必能讨得到好。”


    说着，他作势便要向外唤人，“要不，本王这就叫她来，你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定一定？”


    赵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一梗，声音却虚了三分：“谁、谁怕她了！真打起来，那是切磋！切磋懂吗！”


    “不过王爷，这会儿叫她来多煞风景！您先准了我的请求，往后……”


    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叩叩”轻响。


    紧接着，何顺恭敬的声音穿透门板：“王爷，上官将军已到门外，请示下？”


    赵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连退两步，声音都带了点颤：“她、她这是长了顺风耳不成？刚提个名字，人就到了？这墙……这墙不隔音啊！”


    慕容湛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眼底透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传。”


    这一声“传”字落下，赵靖瞬间慌了神，几乎是扑上去憨憨哀求，平日里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别别别！王爷！方才求您调人的事……您就当属下放了个屁！千万别说漏了嘴，不然……不然我今晚就得卷铺盖逃跑了！”


    不多时，上官雪大步踏入。高马尾利落束起，一身劲装衬得她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似藏着什么解不开的郁结。


    “王爷。”她抱拳行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赵靖，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慕容湛微微颔首。


    上官雪立刻会意，低声禀道：“王爷，京城北郊近日情形有异，忽然涌进大批难民，人数过千，且仍在增加。”


    “北郊？”


    慕容湛凤眸微眯，眸色沉了下来，“来源可曾查清？是天灾流离，还是……人祸驱策？”


    北境，是他昔日镇守之地。


    如今难民骤临京畿，若被有心人稍加撩拨，“锦王治境无方”的恶名便会如野火燎原，顷刻甚嚣尘上。


    在外人看来是质疑他不堪重任，可他心中明镜似的。


    东宫那位终究按捺不住了。


    即便他如今困于轮椅，在那位眼中，依旧是一块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绊脚石。


    ……既如此，那便无需再顾念什么手足情分了。


    上官雪见他神色，继续回禀：“属下已派人混入其中，难民多是北境逃来的农户，皆称遭了冰灾，颗粒无收。只是……”


    她顿了顿，“昨夜属下瞧见，东宫侍卫的暗线在难民外围徘徊，行迹鬼祟，绝非赈济。”


    空气骤然一凝。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赵靖猛地抬头。


    他眼神飘忽，不敢与上官雪对视，却仍忍不住急声道：“东宫的人？他们盯着难民做什么？前阵子北境粮草刚遭了劫，这会儿难民便涌来了……这分明是他们故意搅乱北境，驱民入京，要王爷扣帽子啊！”


    慕容湛掀起眼帘，视线扫过赵靖那张惊惶未定的脸，语气静得像深潭：“慌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吩咐，“先去密室部署后续，那名刺客看紧了，别让人钻了空子。再派几个人去北郊摸摸底——人数、缺粮情况、有无疫病，本王要最确切的消息。”


    赵靖精神一振，抱拳的手都在用力：“属下遵命，定把北郊查个底朝天。”


    慕容湛语气缓了下来，又添了句：“眼睛红成这样，事办完赶紧回去歇着。”


    “区区一夜，算什么！王爷放心，差事绝出不了岔子！”赵靖说完，大步流星往外走。


    经过上官雪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随即逃难似的窜出了门。


    门帘落下，屋内忽然一静。


    慕容湛收回视线，转向仍立在原地的上官雪：“东宫暗线，你继续盯着。至于北境冰灾之事……你熟悉那边水土，细查难民的说辞有没有破绽。”


    上官雪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直了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是！”


    慕容湛的目光落向墙上的北境舆图：“核查冰灾时，多留意两点：其一，北境近半年的气候记录，尤其是河谷地带，若冰灾属实，驿站必有文书呈报，去核验一下是否齐全，有无篡改痕迹；其二，观察难民携带的农具与干粮，北境样式与南方迥异，若实物不符，他们的说辞便不攻自破。”


    上官雪垂着眼，视线却不自禁地落在他身上。


    逆光中，男人的侧影轮廓清隽如裁，那专注而沉静的姿态，仿佛将满室天光都凝在了身上。


    那一瞬，上官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脸颊不由自主地烧起来了。


    她暗骂自己逾矩，却又贪恋着这方天地只有他们二人的静谧，哪怕多待一息也好。


    直至慕容湛指尖停在一处关隘，侧首看来：“上官？”


    她猛地回神，慌忙敛去眼底那抹不该有的涟漪，垂眸应道：“是！属下记下了。”


    慕容湛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留片刻，似是察觉了什么，又似只是沉吟：“你本是北境人，昔年随本王戍守北境时，当地民情你最清楚，此事交予你，本王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只是东宫耳目遍布，你所遣之人，务必是帐下最信得过的旧部，万不可让东宫察觉端倪。既要保全麾下，也要保全自己。”


    “是。”上官雪低声应着，始终没敢抬头看他，“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慕容湛淡淡颔首：“去吧。若棘手，随时回来。”


    上官雪抱拳行礼，转身退出的动作比平日里快了些，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淮南子·人间训》红包随机掉落~感谢阅读~


    第31章


    何顺掀帘而入，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


    见慕容湛仍望着墙上的舆图出神，便轻手轻脚凑过去，道：“王爷，您且歇一歇，用盏热茶？”


    慕容湛这才收回目光，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沉凝：“传令下去，即刻开仓备粗粮百石，再遣人速往北郊设棚接济。近日难民涌至，需先解其饥馁要紧。若等他们饥极生乱，恐遭有心人挑唆滋事。”


    何顺神色一凛，忙将茶盏搁在案角，正色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吩咐郑总管开仓，先赶制一批粗面馍馍，再让方泉集结人手车辆，午后便送往北郊设点，让难民们先垫垫肚子，解了这燃眉之急。”


    慕容湛没再说话，淡淡“嗯”了一声。


    何顺见他没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得慕容湛那张冷峻的侧脸愈发棱角分明。


    *


    长乐轩。


    戚云晞正倚在软榻上临窗坐着，任雪晴一点点为她解去掌心的薄纱。


    见那灼痕已褪成了淡淡的粉色，雪晴总算放心了：“王爷赐的药可真神了！这一晚上便淡了许多，想来过不了两天就能好全，娘娘也不用遭罪了。”


    戚云晞看着自己的掌心，昨夜慕容湛低头为她细细敷药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她忽然觉得掌心发热，不由得自嘲道：“不过是烫了一下，哪有那么娇气。”


    说着，她转头望向窗外，似是随口道：“你去靖和堂瞧瞧，看王爷若得闲，午膳是否过来一同用膳。”


    好不容易才亲近了几分，若不趁热打铁添把柴，只怕这点温度转眼就凉了。


    雪晴立马会意，笑着应道：“是，奴婢给您包扎完这就过去。顺道再去小厨房知会一声，把王爷爱吃的菜式先备着。”


    戚云晞微微点头，试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指节，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的在意：“也不必过于费事，炖一盅他常喝的银耳莲子羹，再备两道清淡小菜即可。若王爷不来，咱们自己用也不浪费。”


    “是，王妃思虑周全。”


    缠好纱布，雪晴利索地将药瓶、棉签收回药箱，便轻声退下，往靖和堂去了。


    这般被人细心照料，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戚云晞随手拿起案头的闲书翻了翻，眸光却失了焦。


    不知明昭在戚府过得如何，有没有受委屈。


    眼看除夕将至，年初二归宁便能回戚府看看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雪晴回来了，面色有些沉：“王妃，王爷还在书房忙公务，传话说让您不必等他，先行用膳便是。”


    戚云晞捏着书面的手紧了紧，心里莫名空落落的，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雪晴没走，反而凑近几步，压着声音道：“对了王妃，方才路过厨房，瞧见下人们正搬粮袋，何总管在那盯着多蒸些粗面馍馍。说是京郊涌来了不少北境难民，都堵在城门口，王爷命他去赈济呢。”


    “北境难民？”


    戚云晞“啪”地一声合上书，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年关在即，天寒地冻的，他们聚在城门怎么熬？王爷只让人送粗面馍馍？”